時機太關鍵了。從1995年到2015年的二十年,是中國五千年歷史中城市化進程最迅猛的時期。在這場重塑中國城市天際線的浪潮中,一家名為SOHO中國(SOHO China)的房地產開發公司走在前列,其聯合創始人張欣因此被譽為「建造北京城的女人」。
張欣出生於1965年,在毛澤東領導的「文革」時期長大。據她回憶,當時周圍的人們神情灰暗、缺乏生氣。1980年,她移居香港,在工廠的生產線上一週工作六天。五年後,她攢夠了錢,得以進入薩塞克斯大學(University of Sussex)和劍橋大學(University of Cambridge)深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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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手握兩個經濟學學位的她回到中國,正好趕上中國全面推進城市化的黃金時期。她的摩天大樓快速拔地而起,她的人生節奏同樣迅速推進,她在與後來的丈夫潘石屹相識不到一週後,就訂婚了,她對此說道:「我覺得墜入愛河,甚至用不了四天,對吧?」在一個空前擴張的時代之初,他們共同創立了SOHO中國。
她在全球奔走,尋覓建築人才,依然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了時代的節點上。2008年經濟低迷時期,她大舉收購海外資產。(她不經意地提起:「2010年是買下通用汽車(GM)大樓的好時機。」)十年後,隨著中國市場降溫,她又拋售了在華資產。事後看來,這兩次操作都極具先見之明。如今,張欣和家人定居紐約,繼續從事建築計畫,並涉足電影製作。
談及她曾參與締造的北京天際線,她如今說:「諷刺的是,你今天去北京,會看到嶄新亮麗的建築。但在那片光鮮之下,是機會被剝奪的悲哀。」
我當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怎麼才能離開?那是生產線上枯燥、重複的工作,周圍是成百上千的女工。
我大概在10個不同的工廠干過,工種也各不相同,比如整天把晶片一個個地裝到電路板上。我手很快,因為是計件付酬。你做得越多,拿到的錢就越多。所以你只需要手快,對吧?
2007年我第一次帶領SOHO中國上市時,作為一家上市公司的所有者,我第一次有了「身價」。我當時不太明白那意味著什麼。你那麼努力地工作,到了IPO那天,你的價值就有了一個價格標籤。那是一種非常陌生的體驗。
沒有。IPO之後,我繼續在同一個地方工作和生活,直到二十年後我搬到紐約市。
在牛津旁邊一個叫Cowley的小鎮上,有兩家炸魚薯條店。其中一家店主是一對非常和善的中國夫婦。我知道在那裡找工作,不會說英語不是問題。我走進去問:「你們需要人手嗎?」他們告訴我不需要說太多英語,只要會問「要鹽和醋嗎?」就行了。那是我唯一需要說的話。那一年裡,我每週都吃炸魚薯條。
那些年那個窮困年輕姑娘身上的一些習慣,你至今還有保留的嗎?
我過去總是隨手關燈。浪費食物對我來說是無法想像的,有時只要是擺在我面前的食物,我都會吃掉。我還會留著舊衣服。我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我的穿衣風格不怎麼變,所以我可以穿過去15年裡一直在穿的衣服。
你的動力從何而來?為何你能成為少數一些能改變命運的人之一?
在中國時,我的父親缺席了我的成長過程。我母親性格叛逆、愛唱反調,對我總是不滿意。她會說:「你看那個女孩多漂亮。你怎麼不像她那麼漂亮?」我覺得自己不是個好學生,也不是個好藝術家。她想讓我跳舞,我不會。她想讓我拉小提琴,我討厭。她總是對自己不滿意,然後把這些情緒發泄到我身上。
我沒有要證明她錯了的情結。我只是想成為和她相反的人。因為她太消極了,所以當我成為母親後,我總是想成為我兒子們心中積極的聲音。當有人打壓你時,你會想要站起來。我一直都想站起來。當我看到我的兒子們玩「Rock ‘Em, Sock ‘Em」機器人拳擊遊戲時,看到機器人被打倒後會立刻彈起來,總讓我想起自己。
中國一度有4萬家房地產開發商。你是如何脫穎而出,登上頂峰的?
我在中國以外生活了15年,這讓我受益匪淺。我受益於那些經歷,看到了建築風格的差異。我總是在想:「我能從國外給中國帶來什麼?」
張欣站在其位於紐約市的辦公室裡,身邊是她過去的一些SOHO中國項目模型。(華爾街日報) 那是一個全速前進的時期。我們有機會建造一切——機場、高速公路、高樓大廈。作為一個國家,我們從一無所有進入了這種建設、建設、再建設的宏大藍圖。那是一個動員全國進行城市化建設的非凡時刻。每個人都感到非常興奮,空氣中瀰漫著樂觀情緒。
我當時滿世界跑,就是為了把新的建築師引進中國。他們中許多人從未去過那裡。我那時所冒的風險,在今天看來可能有些瘋狂。
當我們試圖把公司賣給黑石集團(Blackstone Group)時,我們公司的價值仍有數十億。但中國政府在2021年叫停了這筆交易。隨著如今中國房地產業陷入低迷,資產價值僅是過去的一小部分。你現在什麼都賣不掉。如果不允許你賣,價格就毫無意義。
所有權意味著你可以轉讓或出售;你有選擇權。但在那裡,你什麼也做不了。
不,我感到悲哀。我對中國今天的現狀感到非常悲哀。一代人曾擁有極其難得的機遇參與建設中國,卻眼看著這一切迅速走向下行。自由的空間變小了,聲音被壓制,甚至行動自由也可能受到限制。這非常可悲。
你曾說過,你開發的建築會比你活得更久,並最終定義一座城市。
我們建造它們時,它們是樂觀主義的象徵,儘管那種樂觀如今已不復存在。
你必須在對的地方才能遇到好運。如果是我父母那一代人,他們可能一事無成。這就是運氣——你出生在哪個年代。
並非每個生在好時代的人都能從工廠女工變成億萬富翁。
環境是一方面,但關鍵在於你是否具備那樣的個性、動力和決心。這關乎你如何利用你與生俱來的天賦。如果你被賦予了力量、動力或創造力,你充分利用它的能力至關重要。這是運氣和決心的結合。
你在一所上流氣息濃厚的英國學校參加賽艇隊時,第一次接觸到你日後會成為的那類人。你當時感到害怕嗎?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嗎?
沒有,我顯然是局外人,以至於我甚至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我覺得自己處在邊緣。我當時在學英語,是個旁觀者。
我當時常聽柴契爾夫人(Mrs. Thatcher)的講話。每當她進入議會辯論時,我都會坐在電視機前看她,看她在議會裡,一個女人被男人們包圍著。那時的英國男女之間幾乎沒什麼平等可言。但她作為「鐵娘子」(Iron Lady)備受崇拜。所以我一直深受鼓舞。
無論是在這裡還是在中國,你是如何領導你手下的龐大團隊的?
很多女性不喜歡嚴格的等級制度。女性是母親。我們希望每個人都參與進來。我希望每個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總的來說,我發現在團隊中與女性共事更容易,更容易分享功勞、共同決策。
現在回想起來,你是否覺得當初讓毫無中國經驗的外國建築師設計那些非同尋常的建築,是一種瘋狂的冒險?
我們正在上東區(Upper East Side)建一棟很小的樓。我不斷發現自己給自己設置了太多限制,總在想:「人們想要什麼?」我想要非常謹慎。我身處一個新市場,我正在聽取顧問們的意見。我以前從不這樣做。如果你設置了所有這些條件,最終將扼殺創造力。
張欣旗下的Closer Properties正在紐約市第79街和萊辛頓大道(Lexington Avenue)開發多棟建築。(華爾街日報) 我習慣於用數字說話。但如果你能讓人們對創造事物感到興奮,那才是最棒的。創造力是獲得成就感的關鍵,因為那樣你會覺得自己肩負使命,充滿活力。
有。我經常是房間裡唯一的女性。我感覺不同之處在於,男人們在一起很開心。他們有一種兄弟會文化,對吧?而我不是其中的一員。
你擁有數十億美元的資產,開發了超過5,000萬平方英尺的地產,你母親現在是怎麼跟你說話的?
她還是會抱怨我。她告訴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總是覺得我做得不對。
我總覺得你可以把我扔到任何地方,我都能找到生存之道,找到與人連接的方式。我喜歡那些讓我走出舒適區的事。
我在挑戰中找到舒適感,尤其是當我感覺自己無法完全掌握某件事時。當我對解決問題感到興奮時,我才能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