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義正詞嚴與按兵不動─中國對伊朗戰爭的雙軌邏輯

2026-03-24 06:00
對北京而言,一個捲入全面戰爭、封鎖航運要道的伊朗,並不是一個可以深度綁定的夥伴。示意圖。(資料照,美聯社)
對北京而言,一個捲入全面戰爭、封鎖航運要道的伊朗,並不是一個可以深度綁定的夥伴。示意圖。(資料照,美聯社)

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聯手空襲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首輪轟 炸中身亡。這一消息震驚了全世界,而中國的反應卻耐人琢磨。伊朗被襲,北 京當然不會像往常一樣呼籲各方克制,閃爍其詞。就在空襲發生後,中國外交 部便以少見的強硬措辭表態:美以軍事打擊行動「不可接受」,「公然擊殺一 個主權國家領導人、鼓動政權更迭不可接受」。外長王毅隨後密集通話多國外 長,明確表示「中方支持伊朗捍衛主權安全、領土完整和民族尊嚴」,並派遣 中東問題特使翟雋赴沙特、阿聯酋、巴林、科威特、埃及等國穿梭斡旋。  

但是,3月8日,哈梅內伊之子穆杰塔巴·哈梅內伊(Mojtaba Khamenei) 在伊朗仍身陷戰火之際被緊急選定為新任最高領袖。俄羅斯的賀電如期而至; 北京則繼續開展外交斡旋——但刻意保持一條清晰的邊界:口頭聲援到位,軍 事援助缺席。  

於是,一種更具深度的反差浮出水面:義正詞嚴,卻按兵不動。網絡輿論 場則在義正詞嚴與按兵不動這兩者之外,添加了第三個維度。  要理解這一現象,需要透視中國在這場戰爭中所採取的三重邏輯:高調表 態的外交姿態、被精密計算的戰略克制,以及被工具化的民族主義輿論。

一、現實主義的底牌:「多邊平衡」而非「陣營綁定」  

在部分網民的宏大敘事中,中國與伊朗似乎天然屬於同一陣營,共同對抗 美國。然而,中國迄今拒絕提供任何實質軍事援助的現實,已清晰地說明了問 題。北京的高調外交表態,與其說是「選邊站」,不如說是一種精確校準的立 場管理——在國際法框架和國家主權原則的名義下發聲,而非以意識形態同盟 的身份表態。 

中國在中東的核心利益是能源安全、經貿合作與地緣穩定,而非建立排他 性的軍事同盟。從經貿數據便可清晰看出戰略重心的差異:中國與沙特阿拉 伯、阿聯酋的雙邊貿易額常年維持在千億美元的龐大體量,這兩個海灣國家不 僅是中國最重要的能源供應國,更是「一帶一路」倡議下基建與資本合作的核 心夥伴。  

相比之下,中伊貿易在長期制裁的陰影下,規模遠不可同日而語。一個極 具代表性的細節是:中國進口伊朗石油的主力,並非中石油、中石化等承載國 家戰略的國有能源巨頭,而是山東等地的中小型民營煉油企業(俗稱「地 煉」)。這種安排既實質性地獲取了折價能源,又巧妙地在國家級核心企業與 美國「次級制裁」風險之間設置了一道「防火牆」——兼顧實惠與切割,是一 種高度務實的政治智慧。  

正因如此,北京在外交表態上選擇批評美以「不可接受」,是有成本效益 的——這能維持對伊朗的基本信任,不讓德黑蘭徹底倒向孤立。但拒絕提供軍 事援助,則是要避免讓海灣阿拉伯盟友(沙特、阿聯酋等)對中國產生戰略疑 慮,也要避免觸發美國真正意義上的次級制裁。俄羅斯迅速發出賀電,是因為 莫斯科與德黑蘭在軍事上已形成準同盟;而中國所能承受的,是在原則上站 台,但在行動上保持距離。 

二、戰略訴求的溫差:「穩定至上」與「抵抗到底」的深層裂隙

北京的克制,不僅是外部利益計算的產物,更折射出兩國在核心戰略訴求 上存在的根本性「溫差」。  

作為一個深度嵌入全球化體系、以經濟建設為合法性支柱的貿易大國,中 國在中東的最大訴求始終是「穩定」——穩定的能源供給、安全的航運通道, 以及有利於資本輸出的和平環境。相比之下,伊朗的國家戰略高度聚焦於地緣 安全與「抵抗敘事」,通過扶持真主黨、胡塞武裝等代理人網絡,以非對稱手

段反制美以。這種以「鬥爭」為底色的地緣路線,天然增加了地區局勢的不可 控性。  

3月12日,穆杰塔巴發表就職後首份聲明,誓言復仇,並敦促伊朗繼續利 用「封鎖霍爾木茲海峽」這一「杠杆手段」向敵人施壓。霍爾木茲海峽承載全 球約20%的石油與天然氣運輸,其一旦受阻,對中國的能源生命線而言,是難 以承受之痛。  

北京的真實態度早已隱含在外交辭令中。此次衝突以來,中國外交部在強 烈譴責美以的同時,最頻繁提及的另一個關鍵詞,恰恰是「維護霍爾木茲海峽 航道安全」,乃至據報道曾向伊朗官員施壓,要求避免採取影響卡塔爾天然氣 出口的行動。這些表態背後的邏輯十分清晰:伊朗可以是牽制美國的戰略籌 碼,但一旦其行動威脅到中國的能源生命線,北京便有必要踩下剎車。  

對北京而言,一個捲入全面戰爭、封鎖航運要道的伊朗,並不是一個可以深度綁定的夥伴。北京在口頭上聲援伊朗的「主權與尊嚴」,卻在行動上私下 勸阻其「不要在海峽上動刀子」——這種張力,已清晰地勾勒出中伊關係的真 實邊界。 

三、網絡喧囂:輿論場的「壓力閥」與「擴音器」  

如果說外交表態是一種冷靜的現實主義計算,那麼中國互聯網上洶湧的挺 伊聲浪,則承載了另一種策略功能。  

在中國的輿論生態中,涉及「中美博弈」色彩的國際衝突,往往是民族主 義情緒最易被點燃的引信。伊朗與美以之間的流血衝突,完美契合了部分民眾 心中的「反霸權敘事」。這些聲音不僅未被迅速降溫,反而在部分社交平台上 得到默許與放大。  

一個極具代表性的細節是,近期中國網絡上充斥著「紅海商船掛中國國旗 保平安」的「爽文」。事實上,受國際海事法約束,商船無法隨意更換國旗,

多數只是在船舶自動識別系統(AIS)中備註「全中國船員」。胡塞武裝聲稱 不攻擊中俄船隻,其真實意圖是通過「地緣統戰」分化美以陣營,並向北京遞 交政治投名狀。然而,這種將地緣危機浪漫化為《戰狼》情節的輿論狂歡,刻 意過濾了中國運營油輪仍遭受誤擊的殘酷現實,更回避了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 這一對中國而言堪稱釜底抽薪的威脅。  

在政治學的「雙層博弈」(Two-Level Game)框架下,這種「官方譴責+ 民間喧囂」的組合,具有明確的雙重功能。  

對外,民間的強硬聲浪充當外交博弈的「擴音器」:官方在軍事上保持克 制,而互聯網上排山倒海的民意,可以在國際話語場中對衝西方的敘事霸權, 為外交官提供「民意不可違」的談判背書。  

對內,它充當社會心理的「壓力閥」:對遙遠戰事的同仇敵愾,不僅不會 挑戰內部秩序,反而能有效凝聚社會共識,在宏大的「反霸權敘事」中強化國 家認同。相比複雜的國內經濟問題,這是一種「無害」的民意出口。 四、雙軌戰略的邊界,與暴風雨後的抉擇 

至此,「義正詞嚴的外交表態」「按兵不動的戰略克制」與「被放任的網 絡喧囂」,共同構成了北京對伊朗問題三位一體的結構性安排。這不是政策失 調,而是一套被精密設計的彈性姿態:在外交明線上,北京用高道義感的聲明 為自身爭取最大的輿論空間;在戰略暗線上,私下向德黑蘭傳遞能源安全的紅 線;在民間輿論上,以受控的民族主義熱情為外交增添籌碼。  

然而,這種精密計算存在其固有的上限。在強大信息管控體系下,中國的 網絡民族主義更像是一個帶有開關的「水龍頭」——必須看清的殘酷現實是: 伊朗從來不是中國的核心利益,而只是大國博弈棋盤上的一枚重要籌碼。 當這 枚籌碼能牽制美國時,北京樂見挺伊聲浪;但當霍爾木茲海峽面臨長期封鎖、能源生命線受到實質威脅、次級制裁的屠刀真正落下時,這個「水龍頭」會被毫不猶豫地擰緊。  

3月8日繼任的穆杰塔巴,身負「國仇家恨」,誓言對美以「血債血還」, 誓言繼續封鎖海峽。如果這位新任最高領袖真的將豪言付諸行動,北京那套「口頭聲援、行動克制」的走鋼絲遊戲,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壓力測試:是繼續 以「國際法」名義隔山觀虎,還是坐視能源生命線受損?是被洶湧的「反美民 意」裹挾而動,還是頂住輿論壓力轉向務實? 

對中國而言,中東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意識形態戰場,而是一個需要精密 計算的地緣棋局。北京最渴求的,從來不是歃血為盟的兄弟,而是進退有度的 戰略空間。  

只是,在局勢日益極端化的今天,這種「義正詞嚴卻按兵不動」的外交藝 術,究竟還有多少操作空間?當德黑蘭真正需要的不是「義憤填膺的聲援」, 而是導彈和船艦的時候;當華盛頓要求北京在外交表態和經濟利益之間做出明 確選擇的時候——互聯網上的喧囂,終究無法掩蓋現實中必須做出抉擇的窘 境。  

這場雙軌戰略的真正考驗,從不在於如何煽動情緒,而在於當暴風雨真正降臨時,如何在不被浪頭淹沒的前提下,優雅地踩下剎車。  作者是新加坡退休教育工作者 (相關報導: 周台竹觀點:美伊衝突的啟示—台灣在「美利堅優先」下的生存策略 更多文章

*作者為新加坡退休教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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