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並非抽象的道德理想,而是一套在特定世界觀下的操作與治理系統。當牛頓將宇宙理解為可分解、可計算的機械結構時,政治也被想像為能被工程化處理的問題。洛克的貢獻,不在於提出價值宣言,而是在這種世界觀下,為現代民主編寫了一套可運行、可複製的制度原型——『民主2.0』。因歷史偶然的變革下,當時未曾內化此一科學範式的東方文明,則仍沿著舊有關係與秩序的另一條路徑演化,形成人類科學與民主史上關鍵的文明分岔。
在Part I中,方法論的迷途——政治學追逐鐘的幻影?,我們剖析了政治學領域的「科學迷思」:如何試圖用理解「鐘錶」的確定性方法,去捕捉「雲霧」般不可預測的政治現實,忽略了學科的異化,從而導致了方法論的失衡。Part I指向一個核心:我們用錯了工具來治理現代社會。然而,工具的選擇從來不是中立的,它背後是一整套理解世界的思維。這就引向了一個更根本的追問:我們今天所運行、甚至視為當然的這套民主治理系統——『民主2.0』——其本身是否就是按照「鐘錶邏輯」設計出來的治理機器?如果是,這部機器的設計藍圖究竟是在何時,由何人基於何種「世界觀」所繪製的?這不是一個單純的政治史問題,而是一場關於人類如何理解秩序的文明史探詢。本文將嘗試分析現代民主制度與牛頓的科學革命其實是共用著同一套深層的「思維範式」,也正是這一範式,在三百多年前開啟了東西文明在科學與民主的分岔,為今日全球性的治理失靈,埋下了伏筆。
一、歷史:碰撞與和諧的差異,形成兩個平行世界
在宇宙學中,一個微小的初始差異,可能導致兩個平行世界的永久分離,人類社會制度的演化也是如此。當今日全球民主普遍陷入對立與失靈的困境時,我們一直在現有政治光譜中尋找答案,通常是緣木求魚。真正的原因,或許早在三百多年前的科學革命時期就已悄然出現,一邊是擁抱了牛頓機械宇宙觀的西方,由此衍生出以個人權利為「原子碰撞」的現代民主藍圖;另一邊則是仍沿著自身「關係和諧」路徑演進的東方,發展出迥異的治理智慧。『民主2.0』不是價值選擇的結果,而是歷史世界觀發展的必然解。要理解當代的困局,我們必須回到歷史的起點,審視牛頓的科學範式與洛克的政治哲學如何塑造了西方民主,以及這套「作業系統」又為何在植入美國時發生變異。在全球化的今天,東西方文明又將如何面對時代的終極考驗。
二、偉人:牛頓與洛克,觸發東西文明分岔
一個隨之而來的、更深層的追問是:為何承載此一範式的『民主2.0』沒有在東方文明中自發誕生?這便將我們引向了歷史分岔點的探索。
東西文明的分岔關鍵不僅僅是對科技的興趣,更是因為牛頓將宇宙視為一部機械世界觀的重塑。這種世界觀,也是孕育出個人是獨立權利粒子政治想像的思想溫床。
明末的中國,並非沒有出現科學思維的曙光,方以智的《物理小識》強調「質測與通幾」之學,以觀測自然來通曉原理;徐光啟翻譯《幾何原本》,試圖引入邏輯演繹體系。這與歐洲科技革命前夕的氛圍有相似之處,然而隨著清朝建立,統治策略與文化導向發生了根本轉折。在鞏固政權與意識形態控制的需求下,精英的智力與資源被大規模導向對古典文獻的考據訓詁,而非對自然未知的探索與未來社會系統的設計。知識分子被壓縮在儒家經典與皇權詮釋中,而非走向依靠數學與實驗的歸納與演繹。
從此之後,東西方文明在政治思維的「原始程式碼」上也產生了根本差異:
─西方的原子-粒子碰撞思維:世界由離散實體構成→個人是權利載體→社會是契約集合→政治追求權利的平衡。
─東方的氣-關係和諧路徑:世界是關聯的連續體→人是倫理網路的節點→社會是和諧網路→政治追求關係的和諧。
由此,東方傳統中發展出了統治者與人民之間複雜無比的民本思想,卻未能由內在演化出人民自我統治的權利民主思想。這個差異有點像學術界間的廣為流傳的一個故事:1948年,時任哥倫比亞大學校長的艾森豪(Eisenhower)在向哥倫比亞大學全體教職員工發表講話時,開場白是:『現在,各位哥倫比亞大學的員工……』,物理系主任Rabi站起來說了一個著名的話:『With due respect, Mr. President, we are the University(恕我直言,總統先生,我們就是大學。)』民本與民主的差異絕不是文明間優劣,而是因為歷史偶然與不同起始條件,各自進行不同演化路徑。東西方文明之間絕對不是思想高度的差異,而是對民主與民本的執行方式不同。
三、範式:牛頓的機器觀,新世界的「程式碼」
十七世紀末,牛頓用幾個簡潔的數學公式,完成了對宇宙的「祛魅」。在他的描述中,世界如同一部精密絕倫的機器:所有物體都由「粒子」構成,其運動遵循著確定而可預測的力學定律。這種世界觀的核心——確定性、可分解性與可計算性——迅速越過了物理學範疇,進而成為支配社會的元思維。
牛頓範式提供了理解複雜系統的全新「語法」,將整體拆解為基本單元(粒子),通過理解單元的性質與相互作用力(定律),即可推演整個系統的未來狀態。這套「語法」為工業時代提供了理想的精神圖景:一個可以被測量、控制、優化和規模化管理的世界。當時人們尚未意識到,一種全新的政治「作業系統」,也將在這套語法上被編寫。
四、主權:洛克的政府論,用牛頓改寫政治
在牛頓以數學法則將宇宙轉化為一部可計算的機械之後,洛克所做的並非僅是提出一套政治價值主張,而是完成了一項更具工程意義的工作——為這個「粒子化、確定性」的世界,編寫一套可運行的政治作業系統。若說牛頓提供了理解自然的「底層語法」,洛克則將這套語法有效的移植到人類社會之中,將政治問題重新定義為一個可以拆解、建模、推演並規模化部署的系統工程問題,主要的設計精神與牛頓粒子理論有驚人的類比性。
1.基本單元定義:個體作為「不可再分的權利粒子」
洛克的第一個關鍵設計選擇,是確立政治系統的最小不可分單元。在他的模型中,人不再首先被理解為嵌入倫理網絡或身分秩序中的角色,而是被抽象為彼此獨立、性質同質的理性個體。這些個體各自攜帶一組預設的「自然權利」——生命、自由與財產。換言之,牛頓完成了物質世界的原子化,而洛克則將政治世界「原子化」:社會被重新想像為由一群權利粒子所構成的集合。
2.作用機制設計:社會契約作為「合法的生成演算法」
在確立基本單元後,洛克回答下一個工程問題:這些彼此獨立的粒子,在何種情況下會形成穩定結構?他的設計是「社會契約」,社會契約在此不僅是道德約定,而是一種生成機制:個體基於理性計算,自願讓渡部分自由以換取由共同體所提供的安全與權利保障。政府在這個系統中的角色,被嚴格定義為一個功能性模組,而非道德權威或神聖主體。政府的任務只有一個:施加「最小必要的公共權力」,以防止權利粒子之間的相互侵害與強烈碰撞。如同牛頓力學中的最小作用量原理(Principle of Least Action),政府的正當性來自其定義範圍、施加強度與可預測性。
3.決策演算法:多數同意作為「意志疊加函數」
系統仍需解決核心運算問題:當多個個體意志彼此衝突時,如何產生單一而可執行的集體決策?洛克的答案是「大數原則」。政治意志被視為可比較、可計數、與可加總的量。分散的個體偏好,經由投票機制,被轉換為一個明確的集體意志。這個過程與物理學中向量疊加的數學邏輯高度相似,多數決提供了一種計算成本低、結果確定、可反覆執行的決策演算法,適合大規模社會的日常治理。
4.制度化部署:一套可複製與可擴展的治理架構
洛克完成的不只是一套政治哲學,而是模組化、易於複製與實施的制度:
1.以選舉作為定期資料採樣
2.以代議制降低運算複雜度
3.以分權與制衡防止權力過載
4.以成文法確保系統行為的可預測性
這套架構完美契合工業時代後的社會條件:陌生人社會、低頻資訊流、穩定身分結構,以及對確定性與秩序的高度需求。
這正是今日『民主2.0』的成功緣由,並非因其道德完美,而在於它是一套與21世紀之前的時代高度相容的治理作業系統。
五、變異:妥協的政治產品,美國憲法的改變
當這套理想藍圖在北美新大陸付諸實踐時,卻誕生了一個充滿歷史妥協的獨特變體——以選舉人團和單一選區制為標誌的美國政治體系。它的「獨特性」與「穩定性」,無法用追求平衡和諧的靜力學物理模型解釋,反而更像是刻意設計出來進行動態競爭的複雜機器:
─妥協的基因:其誕生源於大小州之間的利益博弈,更嵌入「3/5妥協」,將沒有投票權的奴隸按五分之三比例計入人口,以增加南方奴隸主的政治權重。這意味美國民主制度從誕生起就背離「一人一票」的平等粒子假設。
─動態的非平衡態:美國的制度並非追求「能量最低」的靜態和諧,而是通過成文憲法的至高權威,持續為系統注入新的「能量」。這種競爭型態的開放系統的設計,使美國能在強大內部張力與外部博弈中,維持動態穩定。美國民主的成功不在於公平,而在於可忍受強大衝突與體制韌性。
這種在內外部張力中尋求動態穩定的民主設計,在工業時代堪稱獨特而有效,但其本質仍是試圖在一個弱閉環系統內管理衝突。當它面對數位時代開放、流動與即時反饋的『量子波動社會』時,其侷限性便暴露無遺。
六、錯位:作業系統過時,無差別攻擊發生
無論是以「權利粒子」為基礎的西方『民主2.0』,還是以「關係網絡」為依託的東方治理傳統,在20世紀都分別取得了各自的成功。然而,數位技術的降臨,並未偏袒任何一方,而是對兩者共有的底層假設發起了無差別攻擊:它瓦解了穩定的個體身份(粒子在雲中穿梭),加速了資訊流動到「即時」(低頻掃描失效),並讓社會共識呈現出前所未有的「量子波動」(疊加與坍縮)。
至此,東西方在治理範式上的分岔,在數位時代挑戰面前被迫合流。我們共同面對的不再是哪種傳統更好,而是所有傳統作業系統都被迫需要重寫。
七、合流:牛頓與洛克的交流,「範式同盟」的自然藍本
需要強調的是,牛頓的科學與洛克的政治並非偶然的時代並列,而是由兩位巨匠通過深度的個人私交與思想交流所構建的「範式同盟」。他們同為英國皇家學會的核心,是能夠坦率爭論又彼此印證的摯友。洛克深度研讀牛頓的《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並在其著作中,將牛頓的科學方法論系統化為經驗主義認識論。同時,洛克從牛頓揭示的由普適法則支配的、有序的機械宇宙中,找到構建新社會模型的「自然藍本」,這就是早期的學習自然智慧的典範。他將社會中的個人抽象為擁有自然權利的平等「粒子」,將政府權力視為需精確界定與制衡的「作用力」,將社會契約理解為理性的「法則」。這不是隱喻的聯想,而是一次從自然哲學向道德與政治哲學的範式遷移。

八、動力:一位論的隱秘信仰,共同的革命引擎
鮮為人知的是,牛頓與洛克的思想同盟,還建立在一個更激進的共同信仰基礎之上:他們都是「一位論派」(Unitarianism)的信仰者,不支持三位一體,堅信只存在一位憑藉理性法則統治宇宙的「上帝」,這也是驅動他們範式革命的核心動力。
對牛頓而言,他畢生研究,旨在用數學和考據學淨化被腐敗的教義,證明宇宙的理性立法者與《聖經》中的上帝是同一個。他發現的普適自然律,正是這位上帝存在的證明。
對洛克而言,他對「自然狀態」與「自然法」的構建,以及其著名的《論宗教寬容》主張,都隱含著一位論的邏輯:如果上帝是憑藉理性法則,而非神蹟或權威治理自然,那麼人類社會也應由理性建構的自然法與契約來治理,而非由自稱代表上帝意志的君主或國教等的絕對權威來統治。
因此,「牛頓-洛克範式」從根源上,是一場試圖用「理性法則」取代「獨斷神意」與「專制王權」的革命。他們將上帝從一個隨時干預與難以捉摸的意志,轉化為一位精確而可預測的偉大鐘錶匠。而人類政治的任務,就是用人類的理性,在社會領域中複製這種法則的確定性與公正性。這使得現代民主的「原始程式碼」中,不僅嵌入了機械論的思維,更深深烙印了一種理性化的神學政治觀。
九、裂變:盧梭的內在批判,波動範式的伏筆
有趣的是,「牛頓-洛克範式」在催生美國建國的同時,也造就了內部批判者——盧梭。盧梭深受二人思想影響,但卻質疑其核心預設:他拒斥原子化的個人與機械的社會契約,轉而將政治體想像為一個具有共同生命與情感的「有機道德共同體」。在他對「公共意識」那近乎神秘、不可分割,且隨時可能因情感與輿論而波動的描述中,已能隱約看到一種不同於靜態機械論的、但更接近整體動態「社會波動」乃至「量子疊加」的政治思維——這雖非他的本意,卻為後世理解政治的動態複雜性提供了驚人啟示。這提示我們,對民主範式的反思與超越,其思想起源不但存在於東西方文明的分岔之中,而且也潛藏於內部的自我批判與裂變裡。
正因如此,「牛頓-洛克範式」雖然有著強大的內在張力與歷史穿透力,成為現代民主作業系統核心「原始程式碼」。但盧梭的思想也預示了『民主3.0』的實施方案,必須同時克服其機械論局限,並回應關於整體動態共識的深刻詰問。
十、融合:「牛頓」遇見「量子」,東西文明的再聚
「牛頓-洛克」範式在歐洲的勝利與在全球的擴張,塑造了現代世界的政治景觀。然而,這也讓人類文明完全鎖在這條基於個體粒子與機械決定論的治理路徑。但『民主2.0』並不代表民主本身,而只是工業時代、低頻社會、原子個體假設下的較優民主操作形式。
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未曾經歷牛頓科學革命洗禮的東方文明,其思維建立在「氣」的連續、關聯與轉化之上,社會被理解為一張由倫理關係編織的網路,而非權利原子的集合。其治理追求的是「系統和諧」而非「個體意志加總」,是「學而優則仕」而非「票選與授權」。這並非文明的優劣,而是基於農耕大河文明與商貿海洋城邦不同初始條件與歷史機遇,因而走向分岔的文明演化。
在數位時代的今天,這兩條分岔的路徑,正被迫再度彙聚於同一個前所未有的挑戰面前:無論東方還是西方,都在一個高度互聯、即時回饋、共識如「量子態」般波動的VUCA社會。社會已呈現「量子」特徵:民意處於流動的「疊加態」,個體被數位網路深度「糾纏」,觀測行為,如民調、熱搜就在改變政治現實的觀察者效應,而我們仍試圖用低頻掃描的政治思維,去理解一個每秒萬億次波動的系統。
十一、結論:超越政治分歧,邁向理想大同
當代的民主困境,並非單純的西方制度危機,而是工業時代作業系統與資訊社會的全球性失配,這同時也創造了一個跨越文明分歧的契機。
構建『民主3.0』的使命,不再是西方『民主2.0』升級,而是一次面向複雜系統的原始創新。它要求我們既深刻理解「牛頓-洛克」系統的內在邏輯與局限,也同時要能汲取東方「關係網絡」的整體觀與平衡智慧。這意味著,『民主3.0』的目標不是打造更快的單一處理器,而是構建一個分散式、高容錯、與具備韌性的「社會運算網絡」。它不追求坍縮為單一政策的確定結果,而是致力於取得波動與演化的社會共識,讓多元的「量子態」能系統中共存與對話。
『民主3.0』不是「西方向東方的學習」,也不是「東西方的簡單調合」,而是基於對量子社會的複雜系統的新認知,進行一次面向未來的原始創新。它的思想既要包括對洛克系統邏輯的透徹解構,也要包括對東方整體思維與網路智慧的創造性轉化,更要直接擁抱控制論、複雜科學、網路理論等全新的元語言。
東西文明在三百多年前因牛頓的科學世界觀而分岔,今天,因為共同應對系統複雜性而迎來融合與超越,這或許才是歷史給予人類進化的最大禮物。 (相關報導: 張慶瑞觀點:民主的科學夢與文明路─方法論的迷途,政治在追逐鐘的幻影?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特聘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