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任何政黨的生命史中,都會出現幾個看似微不足道的事件,卻意外地暴露出深藏已久的矛盾。對今日的中國國民黨而言,何鷹鷺事件正屬於此類。它不是一場黨紀風波,而是一面鏡子;不是誰犯了錯,而是整個政黨在歷史、自我定位、兩岸關係與本土敘事之間的擺盪,被迫赤裸地呈現在社會面前。
國民黨處理何鷹鷺的過程反覆、搖擺、彼此矛盾。從考紀會的立即處分,到中常會的受理申訴再「暫緩」,最後又回到考紀會「再議」。看似程序上有依有據,卻更像是在尋找一個不會得罪任何一方、也不會說死的出口。這種處置本身,不是技術問題,而是一種象徵:國民黨至今仍然說不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不敢承認自己不要的是什麼,也無法畫出界線。
而為什麼國民黨會陷入如此混亂?因為它同時抱著三套敘事、三種身分、三條互不相容的價值軸線。
第一,是向中國大陸示好,主張「和平是唯一道路」,因此必須維持某種程度的「一中框架想像」。
第二,是向台灣本土靠攏,願意承認威權時期的錯誤,願意將白色恐怖放在歷史中反省。
第三,是向泛藍深層象徵致敬——蔣介石的形象、國族敘事、黃復興的精神資產、兩岸文化一體的歷史情感。
在過去,國民黨可以不必同時面對這三者。
但在今日,它必須一次面對所有。
台灣社會要求它說清楚兩岸立場;本土世代要求它說清楚歷史態度;深藍支持者要求它堅守原本的道統;中間選民要求它不能太「紅」、更不能太「統」。
當所有期待同時到來,國民黨便不得不讓三套敘事同時存在。但三套敘事邏輯上互相牴觸,於是任何事件都會像一條細線,剛被拉緊就立即斷裂。
何鷹鷺穿著印有毛澤東的 T 恤、談「祖國統一」,就剛好踩在三條敘事的裂縫上。
若站在「向大陸示好」的敘事上,何鷹鷺的論述並不算越界;若站在「向深藍致敬」的敘事上,他的文化象徵並不特別激烈;但若站在「向台灣本土靠攏」的敘事上,他的行為就會被視為政治不正確。
於是這三者彼此推擠,任何處置都顯得搖擺。
國民黨新任主席上任後的第一個大動作,是弔祭白色恐怖受難者。這是一個道德勇氣很高的舉動,它對台灣社會的象徵意義超過一般政治行為。它表示「國民黨願意正視過去」,也表示「威權陰影不再是不能碰的禁忌」。然而,白色恐怖的責任者不是別人,正是國民黨執政時期的蔣介石政權。鄭麗文站在受難者面前鞠躬,也就是公開承認蔣介石在那段歷史上的錯誤與不義。
這個舉動若被視為歷史反省,是正向的;但若把它放進更大的敘事結構中,就會出現嚴重矛盾。
既然蔣介石的威權行為今日可以被視為「歷史問題」,那麼毛澤東的威權行為為何不能被視為「歷史問題」?既然蔣介石能被重新檢討、重新定位,為什麼毛澤東只能被視為禁忌?
如果蔣是歷史,毛也是歷史。如果蔣的象徵可以被反省,毛的象徵為何不能被穿在衣服上?
問題就在這裡:國民黨對歷史採用了「選擇性的歷史」與「選擇性的記憶」。 (相關報導: 「至少先認同中華民國」!黃揚明批賴清德「蔣介石化」消費國軍:反共的他才認 | 更多文章 )
它容許鄭麗文向白色恐怖受難者鞠躬,能接受「蔣介石當年確有不義」這件事;能接受黨主席親自祭拜共諜吳石;能接受向地下黨鍾浩東鞠躬;甚至能接受邀請叛亂定讞者陳明忠到中常會演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