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舟專文:兩岸各自唱各自的悲歌

2018-01-04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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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博當時顯然也在場,不過他並非辯手。前不久認識K博,他說當時他在人大讀大一,也在辯論賽現場。現場最富戲劇性的一幕,是人大辯手質問北大辯手:難道把國民黨請回大陸執政也可以嗎?北大辯手立馬回答:只要人民同意,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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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雜誌目錄頁。(張曉舟翻攝)
人間雜誌目錄頁。(張曉舟翻攝)
我的心在天安門詩選目錄頁。(張曉舟翻攝)
我的心在天安門詩選目錄頁。(張曉舟翻攝)

當時的年輕學子,無論資訊還是思路都還非常有限,比如論題是多黨制,但視野還僅僅停留在國共對立。

國共二元對立,左右二元對立,臺灣民主轉型,但有時候,歷史真相在龍應臺式的「失敗者」哲學以及「保存中華文脈」的文化美學包裝下,反而變得模糊不清。

歷史有趣的錯位在於:當國民黨在臺灣把黨部大樓都輸掉了(賣掉)了,蔣公在對岸的形象卻也越來越有範兒了。如今的蔣介石長得越來越王陽明瞭,越來越心靈雞湯了越來越文化苦旅了。

所謂文化,總是前凸後翹的。「文化」在吾國長期在老處女和小婊子之間飄蕩,「文化」可以是冰清玉潔的主體,也可以在政治面前淪為人盡可夫的客體。

要不然怎麼叫「文化苦旅」?

而大陸的民國熱,也多少有賴於浪漫主義公知的抒情,尤以陳丹青(「共和國應該向民國鞠躬」)和龍應台(「向失敗者致敬」)為代表。

余光中與席慕蓉悼天安門事件的詩。(張曉舟翻攝)
余光中與席慕蓉悼天安門事件的詩。(張曉舟翻攝)

背著舊書,當晚在臺北酒吧,見到那一年廣場醒來的幾位少年。W告訴我,他的博士論文題目是《1950年代的兩岸國家暴力》。——哦,也是「血腥、荒謬的兩岸中國,各自唱各自的悲歌」!另一位WU,此前講過當年從美國訪台的故事。國民黨當局最高規格隆重歡迎他們,並在他們不知情的情況下,直接開車帶他們去拜謁蔣公陵墓,結果到了蔣陵,蔣家後人早已迎候,但WU卻拒絕下車,國民黨高官苦勸未果。WU堅稱:絕不會拜謁一個獨裁者。又表示蔣經國對民主轉型有功,願意前去蔣經國陵墓表示一點敬意。

當如此多的大陸民眾包括文青都能把青天白日旗混同於台獨,談論「兩岸國家暴力」是奢侈的;當余秋雨始終拒絕承認「石一歌」往事(哪怕當年提攜他的朱永嘉出來證實),談論余光中的歷史污點是奢侈的——唯有轉型成功,才談得上「向歷史自首」,而此岸無需自首,甚至無需反躬自問,因為從文革到改革到如今的XI革(註:習革),革來革去還是姓革,像余秋雨這樣的人,始終革字當頭,在每一個時代,始終是既得利益的弄潮兒。

那叫:轉型正義。不叫「落實政策」,不叫「撥亂反正」,不叫「平反」。香港維多利亞燭光紀念口號,不幸也沿用了GCD慣用的意識形態修辭——「平反」(平反「63+1」)。

王丹悼念天安門詩作,迄今仍是經典。(張曉舟翻攝)
王丹悼念天安門詩作,迄今仍是經典。(張曉舟翻攝)

在臺北觥籌交錯的酒吧,W博問起:新街口變化很大吧?他家在新街口。陳升寫過一首《六張犁人》,裡面寫到了W,當中有一句「代我向祖國問好」。哦,祖國。陳升很喜歡這兩個很大陸的字眼——「祖國」,但他的歌如今也被「祖國」徹底和諧了(寫到這裡,順祝這個年屆六十的老混蛋永遠年輕)。《六張犁人》實際上是獻給受政治迫害者的歌,是屬於「兩岸的悲歌」。W博第二天有課先走了,我翻了翻余光中編選的那本詩集,發現竟然有《沒有煙抽的日子》,隨手問一位臺灣美女知道這首歌嗎?她說;啊我很喜歡的,在K歌房都找不到這歌。於是她唱了起來。我問她知不知道這首歌的歌詞原作者就是剛才走掉的那個人?她說:不知道呀。

後來有人又唱起了新疆民歌《阿瓦古麗》,送給那個回不了家的人。那個胖子痛哭流涕。

我的朋友朱建,前陣子邀請蔣友柏在蔣公故里奉化溪口吃了一頓「民國最美的一餐」。這是個完美的策劃,以舌尖上的民國,統一兩岸。

那個回不了家的人,在全球化的今日,可以吃到任何想吃的新疆菜、新疆特產,除了馬奶酒。托人從阿勒泰以一帶一路的精神,史詩般輾轉送到臺北,沒想到那老兄一喝就吐了,因為那並不是他魂牽夢縈的馬奶酒——那種鮮美的馬奶酒,只能在草原上才喝得到。有一種鄉愁,無法包裝,無法防腐,甚至無法消費。

《少年中國》歌中唱到:「少年的中國也不要鄉愁,鄉愁是給不回家的人。」能否改為:鄉愁是給回不了家的人。

「我們隔著迢遙的山河 去看望祖國的土地 你用你的足跡 我用我遊子的鄉愁 你對我說
古老的中國沒有鄉愁 鄉愁是給沒有家的人 少年的中國也不要鄉愁 鄉愁是給不回家的人」─李雙澤《少年中國》原詩:蔣勳

*作者為大陸作家,樂評人,大眾文化和媒體研究者,現為摩登天空藝術總監,著有《死城漫遊指南》《粉紅烏托邦》《生於午夜》等書。本文在微信帳號原載處已被刪除,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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