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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金正日與小泉純一郎的平壤會談:《非請勿入區》選摘(4)

小泉不相信沒有金正日的首肯,北韓會進行這項祕密計畫,更何況在綁架發生期間,掌管北韓情報部門的就是金正日本人。(AP)

小泉不相信沒有金正日的首肯,北韓會進行這項祕密計畫,更何況在綁架發生期間,掌管北韓情報部門的就是金正日本人。(AP)

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受邀訪問北韓是歷史性的一刻。不過冠冕堂皇外交背後的真相是,理性談判不敵算計的伎倆。北韓道出對於此事件的態度與被綁架日本人的統計數字,讓小泉祭出的「這帖猛藥」不但未竟成功,反而對日本民眾投下了一枚震撼彈。

理性談判不敵算計的伎倆

二○○二年九月十七日早上六點四十六分,日本首相搭乘專機從東京起飛,一路往西,然後轉往北方飛過非軍事區。飛機上坐滿了人,包括日本二十五家新聞組織的五十名記者。《朝日新聞》記者渡邊勉也在其中,過去兩年來他一直負責採訪小泉。渡邊是記錄這次旅行的完美人選。這是他第三次前往北韓,而且他會說韓語,是他在《朝日新聞》首爾分社工作時學的。小泉在日本政界算是新面孔:一個特立獨行的政治人物,承諾要將日本從志得意滿的美夢中搖醒,他要開放市場引進競爭,將國營企業私有化,削弱統治日本五十年的官僚力量。小泉比過去幾任首相都要來得保守而且更支持動用軍事力量,他定期參拜靖國神社──在此供奉了一千名以上的日本戰犯──也激怒了中國與兩韓。小泉是個賭徒,他為了追求高報酬而甘冒高風險,但最大的風險莫過於他成為二次大戰後第一位訪問北韓的日本首相。隨著飛機越過非軍事區,渡邊注意到地貌由綠轉褐。南韓實業家截彎取直以利航運的河川也變得蜿蜒而無規則。

兩個星期前,小泉宣布出訪令渡邊相當驚訝。日本與北韓的協商紀錄不是很好看。過去幾年,幾名日本政治人物到平壤進行非官方訪問,他們懷抱著簽署採礦或建設合約的美夢,最後卻鎩羽而歸。所有的新聞專員都對渡邊說,小泉打算簽署協定──正常化的序幕──並且釐清日本人被北韓綁架的傳言。渡邊心想,即使像小泉這樣高明的賭徒,這回下的賭注未免太大了。

早上九點十四分,飛機在平壤順安國際機場降落,渡邊伸長了脖子,透過窗戶觀看是誰來迎接首相。兩年前,金正日親自來迎接南韓總統金大中,而金大中也因為促成兩韓會談而獲得諾貝爾和平獎。但這天早晨來迎接小泉的卻是最高人民會議議長,他是北韓僅次於金正日的官員,這是經過算計後的怠慢。新聞記者搭乘巴士前往高麗飯店,記者室早已準備妥當。辦好住宿登記之後,渡邊試圖從側門溜出去,他想自己一個人到平壤街上看看。這是老記者慣用的伎倆,但北韓早已料到,在每個出口都部署了指導員。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渡邊只能和其他記者一樣等待下午的記者會。

小泉迅速被加長型的禮車載到錦繡山紀念宮附近的百花賓館。錦繡山紀念宮是安放金日成遺體供民眾瞻仰的地方,百花賓館則是專門接待重要外賓,這裡曾在一九九四年接待前來進行核武談判的前美國總統卡特,也曾在二○○○年接待美國國務卿歐布萊特。小泉入住賓館後,田中被帶到遙遠的一棟建築物進行最後簡報。田中感到緊張。金正日會如X先生承諾的,為綁架的事情道歉嗎?活下來的受害者人數是否足以讓日本民眾認為小泉此行具有正當性?北韓開出的關係正常化願望清單與一九六五年南韓開出的清單幾乎一模一樣:北韓希望正常化可以帶來金錢與投資,也希望日本能對殖民韓國一事道歉。難題在於北韓會如何針對綁架道歉,從過去的紀錄來看,北韓一向都會避免使用「道歉」這個字眼。在高峰會前的幾個星期,當雙方草擬平壤宣言時,X先生懇求田中把道歉這種語言排除在這份將為日本北韓關係開啟新紀元的歷史文件之外。妥協的結果惹得雙方很不愉快。北韓人把日文的「道歉」翻譯成韓文的「補償」,而提及綁架的文字則改寫成「令人遺憾的事件,發生在雙方關係不正常的時期,但未來絕不會再發生。」田中允許北韓人使用婉轉的外交辭令,但相對地,田中堅持金正日必須當面向小泉就綁架一事道歉。

就在田中進行最後一次會議時,北韓人的算計才突然一目瞭然。北韓故意等到最後一刻才把田中幾個月來努力想從X先生取得的被綁架者的生存與死亡名單交出來。當田中檢視文件時,北韓欺瞞的原因才浮上檯面。名單上有十三名北韓承認綁架的日本人姓名,當局宣稱其中八名已死,包括橫田惠與有本惠子。他們死亡的原因──自殺、游泳意外、一氧化碳中毒、心臟病與車禍(北韓幾乎沒什麼車子)──令人起疑,而且北韓當局提出的證據也疑點重重。所有的死亡證明都是由同一間醫院開立,據說被綁架者的遺骸都已不存在,因為大水把他們的墳墓沖走了。北韓宣稱只有五名被綁架者──兩對夫婦與一名女子──還活著。田中落入北韓的陷阱。同意小泉訪問時他不知道這些被綁架者的命運,現在他失去了施力點。雖然他與小泉都認為可能有一些被綁架者已經死亡,但死去的人數超過生存的人數,加上死亡的證據如此薄弱,這些都超乎他們的預期。一旦日本民眾得知首相與一個綁架而且或許殺害日本民眾或甚至還扣留其他日本人的政權關係正常化,他們會做何感想?

只剩三十分鐘就要進行會談,田中於是連跑數百碼到賓館。北韓人是不是故意把消息送到這樣的地方,好讓他要費這麼大的力氣才能通知首相?田中感到懷疑。小泉聽到田中帶來的消息大為震驚。但他原先的預期是什麼?外交家必須冷靜務實地考量各種可能,其中當然也包括民眾無法預期的情況。他知道有些被綁架者一定還活著,否則金正日不可能主動邀他來平壤。但北韓一直不露口風,他懷疑大概有一些被綁架者已經死了。眾所周知,北韓政權很少承認自己的錯誤。北韓的民族自尊建立在一切都按照計畫或者至少看起來按照計畫進行,無論證據顯示的結果完全相反。日本認為北韓會宣布生存者的名單,至於其他人則列入「失蹤」名單,雙方之前的協商一直採取這種委婉的作法。但北韓居然違反這項默契,毫無修飾地發布這項壞消息。北韓提出的最後但未必誠實的說法──因為沒有人知道是否「所有」被綁架者都列在名單上──使日本毫無挽回顏面的機會。

小泉純一郎與金正日(美聯社)
小泉純一郎與金正日(美聯社)

早上十一點,金正日走進房間,穿著他的招牌服裝,卡其色的軍裝夾克。小泉刻意迴避兩國領袖首次見面時應有的和藹表情。外務省建議小泉一切從簡:不要微笑,只用一隻手握手,不要鞠躬。「身為東道主,我很遺憾我們必須勞駕日本首相前來平壤,而且一大清早就召開記者會,但這都是為了讓北韓與日本的關係展開新頁。」金正日說道。金正日看著預先擬好的稿子,解釋自己想成為「真正的鄰居」,並且與日本建立新的關係。「我也希望藉這次會談的機會大大促進兩國的雙邊關係。」小泉回應說。

經過幾分鐘幽默風趣的談話之後,小泉終於忍不住脫稿演出。「我對於我們得知的有關被綁架者的消息感到失望,」小泉說道,語氣聽起來很憤怒。「我要求貴國為我們安排與生還的被綁架者見面。我還希望貴國對此做出明確的道歉。」金正日靜靜地聽著,看起來很不自在。田中懷疑X先生是否已經告訴金正日,小泉會要求他公開道歉。金正日並未回應小泉的說法,也未做出道歉。「我們要不要休息一下?」在長時間的沉默之後,他提出這樣的建議。

會議持續不到一小時。沮喪的小泉與代表團撤退到前廳思考對策。北韓原本希望這是一場國是訪問,會後有國宴與表演,但日本堅持這只是為期一天的事務性拜訪,甚至準備了便當充當午餐。小泉不想被人拍到他向獨裁者敬酒的照片。在前廳,日方代表團看著日本電視新聞對會談的報導,他們故意調高音量,因為他們懷疑房間裡有竊聽器。「如果北韓人不承認他們的惡行,那麼你必須逼他們承認。」田中說道。令田中痛心的是,一年的外交談判很可能化為烏有,但他們別無選擇。如果金正日拒絕承認綁架與道歉呢?「你不應該簽署共同協定。」官房副長官安倍晉三說道。小泉的便當原封不動地擺著,他懷疑自己是否犯了大錯。

下午的會談在兩點準時召開,金正日竊聽他的貴賓在午餐時間的談話,因此他直接進入正題。「我們已經徹底調查此事,」金正日讀著他的稿子,「兩國數十年來的敵對狀態提供了這起事件的背景。儘管如此,這依然是一起駭人聽聞的事件。」金正日繼續說道:「據我了解,這起事件的起因是一九七○與八○年代特殊任務組織發起的,這群人在盲目的愛國主義與迷失的英雄主義驅策下做出這樣的事情。」金正日解釋道,綁架的目的是為了找人教導北韓間諜日文,並且竊取他們的身分滲透到南韓。「我一得知他們的陰謀與行為,便馬上懲罰主事者。」他宣稱有兩個人要為橫田惠的綁架事件負責,而他們都已經受審,並且在一九九八年被判決有罪。現在兩人都已經死了:一人遭到處決,另一個人被判處十五年徒刑,他在服刑期間死亡。「我要藉這個機會,為這些人所犯下令人遺憾的行為道歉。我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金正日承諾。

這個解釋在幾個層面上都令人難以置信。小泉不相信沒有金正日的首肯,北韓會進行這項祕密計畫,更何況在綁架發生期間,掌管北韓情報部門的就是金正日本人。儘管有所疑慮,小泉還是在五點三十分舉行的典禮上簽署了平壤宣言,北韓還為此發行紀念郵票。小泉能有什麼選擇?金正日已經為綁架道歉,即使他的說法無法令人滿意。而且如果小泉拒絕簽署,剩下的被綁架者會發生什麼事?典禮結束後,日本代表團回到高麗飯店,向全世界宣布此事。

難以置信的數字

當小泉與其他政府官員站上講台時,渡邊的心不禁一沉。官員們看起來很緊張,而且臉色蒼白。內閣官房副長官安倍首先發言。他形容平壤宣言是兩國關係邁入正常化的一大步,然後他很快提到眾人想知道的話題。當他開始念出被綁架者的姓名,提到誰活著誰死了的時候,渡邊的內心感到沉痛不已。當有大消息在記者會宣布時,記者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打電話,但此時渡邊與其他記者卻震驚得無法動彈。「日本民眾一定會非常憤怒,」渡邊心想,「小泉這個賭徒終於全盤皆輸了。」

「你們確定這八名被綁架者已經死了?」第一名記者問道。安倍回答這個資訊來自北韓的調查。「那『你們』為什麼不確認這點?」渡邊問道。渡邊也為自己的情緒反應感到驚訝。問了幾個問題之後,記者們終於跑到記者室打電話回報。「五個人活著,八個人死了。」渡邊對編輯說道。編輯不相信他說的話。「真的嗎?『八』個人死了?」編輯難以置信地回道。

第二天,日本每一家報紙都用類似的標題寫著:「八死五生。」就算提到平壤宣言,也只是把它擺到第二行。當天幾乎每個日本人談論的都是失蹤的被綁架者,尤其是橫田惠。

《非請勿入區:北韓綁架計畫的真實故事》書封
《非請勿入區:北韓綁架計畫的真實故事》書封

*作者羅伯特.博因頓(Robert S. Boynton),紐約大學教授,在亞瑟.卡特(Arthur L. Carter)新聞學院開設報導文學課程。文章見於《紐約客》、《大西洋月刊》、《紐約時報》與其他報章雜誌著有《新新新聞》(The New New Journalism, Vintage, 2005);本文選自作者著作《非請勿入區:北韓綁架計畫的真實故事》(遠足文化,譯者:黃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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