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克武專文:蔣介石能躋身台灣國父之列嗎?與汪浩商榷之

2017-06-25 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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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浩的書中並不強調這一面。他十分肯定蔣介石對臺灣的貢獻。(資料照,來源:美國之音)

汪浩的書中並不強調這一面。他十分肯定蔣介石對臺灣的貢獻。(資料照,來源:美國之音)

一九八八年秋天我到英國牛津大學東方系留學,在聖安東尼學院結識了出生於上海、畢業於北京大學法律系,且拿到太古集團獎學金(Swire Scholarship)就讀國際關係的汪浩兄。我們一起讀書、一起煮飯、一起旅行,也常常天南地北地討論各種問題,而成為好友。汪浩在牛津大學取得國際關係博士之後,投身金融業,又娶了臺灣美食作家蔡珠兒。後來他們從英國移居香港,住了十九年。他們在愉景灣的住所不但是珠兒創作《種地書》的場景,也是我每次去香港時的必定拜訪之地。這些年間我們一起去過許多香港離島的登山步道,也多次品嚐珠兒所烹飪的美食。汪浩兩年前退休,他又與珠兒一起搬回臺灣定居。

汪浩返臺定居之後,一方面遊山玩水,閒暇之時則以閱讀近代史書自娛,也常常參加各種演講與學術研討會。我們常常一起爬山聊天,縱論古今,一談就是幾個小時。我發現他讀書和他以前從事金融業一樣認真而執著。搬到臺北之後,他常常到國史館、近史所檔案館查檔案、抄材料,又閱讀了大量的二手研究,累積了豐厚的歷史知識。他也關心國史館檔案開放的問題,不但在報紙上屢次投書,也和我們一起去立法院開公聽會,追求更為公平合理的學術研究環境。

這幾年他先出版了博士論文《冷戰中的兩面派:英國的臺灣政策一九四九-1958》,接著又在網上發表許多文章。這些文章都圍繞著一九四九年之後的臺灣歷史。他隔幾天就寫一篇文章在「風傳媒」的網站上發表,創作力之旺盛,甚至讓讀者也應接不暇。朋友們則忙著在「臉書」上轉貼。最近,他將這一年多所寫的一部分文章集結成了書。我覺得這本書是他居住在臺灣的所思所學,也是其個人經歷、國際關係的學術專業與臺灣發生聯繫的一個體現。

汪浩說這本書是個人的「讀書筆記」,而非嚴格意義上的學術著作,這實為自謙之詞。本書除了沒有註解、參考書目等通用之學術格式外,其實是一本以扎實的學術功夫為基礎所寫成的著作。文中徵引了許多新近公布的材料,如國史館檔案、《蔣介石日記》,以及美國官方公布的檔案等。他也參考了學界最前沿的研究成果,如兩岸與英美學界所出版的各種著作。我可以很負責地說,本書中所徵引的材料都是有根有據,可以覆按,絕無虛構之處。

蔣介石日記手稿。(中新網)
文中徵引了許多新近公布的材料,如國史館檔案、《蔣介石日記》,以及美國官方公布的檔案等。圖為蔣介石日記手稿。(資料照,中新網)

他對於材料的選擇與排比也下了很大的功夫,藉此而呈現出臺灣歷史複雜多面、曲折動人的發展過程,並呼應臺灣時事的發展(如馬英九總統在東吳大學的演講內容、吳敦義當選國民黨主席之後兩岸往來文書所談的「九二共識」等)。再者,由於此書不受學院規範之框限,他既不需要評大學職稱也不用申請國家獎項(這是金融家的優勢),自由自在、無牽無掛,因而可以比較淋漓盡致地恣意書寫,而充分展現個人之史識。他主要的功夫花在澄清歷史事實,想要把故事的來龍去脈盡可能地交代清楚。但在深描細寫之餘,他偶爾也會發出一些議論、畫龍點睛,讀者可以從中一窺他的另類觀點。

我拿到書稿之後細細閱讀,感到書中所討論的議題雖然嚴肅,但行文卻平實流暢,讓讀者很容易就能一口氣讀完,進而增加許多近代史知識。他書中的標題名稱都是如歷史考題般的問句,從「中華人民共和國是新國家嗎?」開始,到「李登輝為什麼提出『特殊的國與國關係』」結束,洋洋灑灑二十餘道題目,環繞著毛澤東、蔣介石、尼克森、蔣經國、李登輝等領導人的許多關鍵議題而展開,但其答案卻與「維基百科」、「百度百科」等的一般解答絕不相同,而有他獨特的觀點。

我覺得這本書在一九四九年之後的臺灣史的表述上獨樹一格。在全書理論框架上,汪浩受到林孝庭兄的《意外的國度:蔣介石、美國、與近代臺灣的形塑》(Accidental State: Chiang Kai-shek, 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 Making of Taiwan)與若林正丈教授的《戰後臺灣政治史:中華民國臺灣化的歷程》(臺湾の政治:中華民囯臺湾化の戦後史)兩書的影響,但又無疑地在範圍與觀點上嘗試能超出了這兩本書。林孝庭的《意外的國度》探討「中華民國在臺灣」究竟是如何形成的,而在此歷史過程中,美國所扮演的角色又是如何轉變。

林孝庭指出,「中華民國在臺灣」的出現不是人為的因素或歷史的必然,而是一連串偶發事件與無心作為下的歷史巧合。汪浩同意此一觀點,也同意美國因素在兩岸問題上所扮演的關鍵角色。他的書名訂為「意外的國父」即表示與此書同調。他與林孝庭所說的「意外」一詞意指中華民國在臺灣的創建與臺灣化的發展不是由單方面主控,而至少是由臺灣的政治領導人物、臺灣民眾、中華人民共和國與美國等多種因素因緣際會、交相衝擊、彼此妥協而形成的,且其結果與歷史當事人的主觀構想有所出入。這樣的史觀絕非馬克思主義的「歷史決定論」,而比較傾向韋伯(Max Weber)的「多原因的歷史解釋」,也讓我想起蓋博堅(Kent Guy)教授在一本討論「四庫全書編纂計劃」(The Emperor’s Four Treasuries: Scholars and the State in the Late Ch’ien-lung Era)的書中所說的一句話,此一過程乃「shaped by all but dominated by none」(由所有的因素所塑造,而非由單一因素所掌控), 「意外」之意約略近此。

20170321專訪胡佛檔案館東亞館館長林孝庭.(陳明仁攝)
林孝庭指出,「中華民國在臺灣」的出現不是人為的因素或歷史的必然,而是一連串偶發事件與無心作為下的歷史巧合。(資料照,陳明仁攝)

汪浩將林孝庭所說的「意外」,配合若林正丈的「中華民國臺灣化」的觀點,而又在時間跨度上延伸到從兩蔣到李登輝時代。若林正丈的《戰後臺灣政治史》一書以「中華民國的臺灣化」為主軸,來討論戰後臺灣政治史,並分為「中華民國臺灣化的啟動(1945-1987)」與「中華民國臺灣化的展開(1987-2008)」兩大部分來展開論述。若林以「遷佔者國家」(Settler State)的概念來解釋中華民國自一九四九年之後立足臺灣所形成的政權性質,同時分析「中華民國臺灣化」的歷史過程。

本書有兩個主要的視角,一個是政治結構的變動,亦即蔣經國開始的臺灣民主化的過程對臺灣化的影響。作者強調此一結構變動使原來佔據支配地位的外省人在「政治—意識型態—文化」等各方面逐漸失去其結構性的優勢,而走向本土化。其次是他將臺灣放在三個性格相異的帝國邊緣(古代世界帝國的清帝國、近代殖民帝國的日本、二次大戰後「非正式的帝國」美國),以突顯臺灣歷史的「邊緣性」。書中特別提出「七二年體制」,即一九七二年中美《上海公報》與《臺灣關係法》所建構出的美國式和平體系,在「一個中國」、「一國兩制」的理念下規範了兩岸關係與臺灣的國際空間。若林教授在書中也對一九七二年以後影響臺灣政治發展的國際政治結構與臺灣國內政治發展的關係,特別是其中的矛盾關係有所剖析。

汪浩基本上同意若林的「中華民國臺灣化」,以及從國際關係的觀點(尤其是尼克森對中共的讓步,簽訂《上海公報》,犧牲了臺灣的利益)來討論臺灣問題。不過我認為他對「臺灣化」的討論更為強調此一過程不只是從蔣經國開始,而是源自第一個「意外的國父」蔣介石(亦即若林所說的「啟動」階段),尤其是在聯合國席次攻防戰中,蔣介石的「現實主義」的一面使其治臺理念從「反攻大陸」轉至「獨立自保」。

汪浩根據《蔣介石日記》與國史館的檔案指出蔣介石願意接受「雙重代表權」、「一中一臺」,甚至有成立「中華臺灣共和國」之構想,而「啟動了中華民國臺灣化的歷史進程」。其後蔣介石又「授意」蔣經國繼續推動臺灣化。換言之,兩蔣比李登輝更早就提倡臺灣的主體性與臺灣利益之優先性(「臺獨」的另一種表述方式),只是他們強調臺獨只可由他們,而不可由其他人(如彭明敏等)來提倡。汪浩指出蔣反攻不成、臺獨計劃又失敗,都是因為受到美國的反對(主要是美國對中共的妥協而失敗),另一方面,中國在韓戰後不來解放臺灣,固然是因為要付出很大的代價,更重要的則是「不敢挑戰美國的霸權」。這樣一來蔣介石成為一個「表統裡獨」、「外統內獨」的「國父」。從國際角力而非只是臺灣內部來討論兩岸關係是本書一大特色,也是作者在書中屢有睿見的一個重要原因。

書中的五章即依照時序與五位政治人物來討論「意外」出現的三位國父,以及他們與「中華民國臺灣化」的關係。在這五章之中有許多新穎的論斷,我想留給讀者自己去挖掘。我覺得其中汪浩對毛澤東與蔣介石這兩位引領時代的人物之評論,最能顯示他所具有的獨特史觀。

相對於中國對於「偉大的毛主席」的推崇,本書所描寫的毛澤東是非常負面的,與臺灣統獨兩派的評價均相符合。汪浩指出毛的第一個特點是雙重標準,毫無原則,「怎麼對他方便他就怎麼講」。書中認為最早製造「兩個中國」的就是毛澤東。一九三二年中國共產黨為了對抗(消滅)中華民國而成立了「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一九三八年十月,毛澤東曾公開鼓勵「朝鮮、臺灣等被壓迫民族」爭取獨立。本書花了很多篇幅介紹這段史實,以及此一共和國與一九四九年成立之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承接關係。臺灣讀者對於這段歷史多半不太瞭解,然此實際上對認識中共之本質頗為重要。

最近中國官方強力主張修改過去的教科書,將對日抗戰由八年改為十四年(不顧學界之反對)。從臺灣看來,此一改變似乎無關緊要,因為國民政府從九一八之後即主張抗日(邊打邊談)。然而一九三二年之時中共還在搞分裂,欲推翻中華民國,我們很難說九一八之後中共已開始抗日。這樣看來十四年抗日說不符史實。汪浩除了詳細介紹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製造「兩個中國」之外,他也強調毛在取得政權之後,中華人民共和國所實行的憲法卻不再承認少數民族有脫離中國、自己成立獨立國家的權利。汪浩說這種做法「實在是一種嚴重倒退和理念的背叛」。這讓我想起笑蜀所編的《歷史的先聲——中國共產黨曾經的承諾》一書。此書摘選了一九四一年至一九四六年期間國民政府統治下,中國共產黨在報紙、雜誌、書刊上所發表的要求自由民主憲政的談話、文章和評論,而編者質疑中共忘記了先前的「莊嚴承諾」,後此書被禁,出版者遭懲處。

汪浩也質疑毛主席忘記了先前「民族自決」的莊嚴承諾。其次,毛澤東發動一九五四年臺海危機,導致了美國與臺灣簽訂「共同防禦條約」。汪浩認為毛澤東此一「冒進」之舉「是造成『兩個中國』長期存在的根本原因」。再者,毛澤東發動一九五八年臺海危機的主要目的是挑戰赫魯雪夫「和平共處」政策以及赫在共產世界的領袖地位,臺灣只是他的一個借口。總之,在本書中,毛自私冒進、窮兵黷武、雙重標準,其缺點可謂罄竹難書。

汪浩對於蔣介石的評價則是比較正面的,具有同情的理解。這一點與臺灣獨派的觀點與中共官方批判蔣的想法(稱他為「蔣匪」)也不相同;再者汪浩肯定蔣的方式與臺灣的國民黨或統派也不完全一樣。臺灣的獨派一談到蔣介石就提到「二二八」、「白色恐怖」等深仇大恨,將國民黨視為「外來政權」,最近幾起破壞蔣公銅像之舉,可反映這類觀點。這一類型的觀點至少可以追溯到民進黨執政期間(二〇〇〇年至二〇〇八年)有關白色恐怖、威權體制、二二八事件、轉型正義、臺灣國際法地位等熱門議題的討論。

汪浩的書中並不強調這一面。他十分肯定蔣介石對臺灣的貢獻。他的觀點大致配合最近中正紀念堂委託我所編輯的幾本書:《遷臺初期的蔣介石》(2011)、《重起爐灶:蔣介石與1950年代的臺灣》(2013)、《同舟共濟:蔣介石與1950年代的臺灣》(2014)。今年則將出版《蔣介石與1960年代的臺灣》一書。此外類似主題的書還有二〇一五年十月由國史館出版、呂芳上主編的《戰後初期的臺灣(1945-1960s)》。這些書的共同特點是探討自一九五〇至一九六〇年代,蔣介石在「保臺、反攻、聯美」等方面的諸多努力。

但另一方面,汪浩書中的蔣介石形象與國民黨及臺灣官方多年來所宣傳的「正氣凜然」、堅持「漢賊不兩立」的蔣公印象也不相同,而是強調蔣如何以「臺灣化」來「保臺」。我覺得其中一個原因是他在書中用了不少《蔣介石日記》,對於他的心境、想法有所認識。在書中蔣無疑地受到美國的箝制,是美國手下的一顆棋子,沒有太多自主發揮的空間,在大多數情況下只能採取「精神勝利法」以自我安慰;然而即使在這麼惡劣的國際環境之下,汪浩所形容的蔣仍是一位具有國際視野與靈活外交手腕,在外交攻防之中願意妥協、退讓的一位「現實主義」的領導人,因而成功地抵禦中共、守住臺灣。汪浩認為臺灣歷史學者不夠肯定他這方面的成就。不過他也指出蔣雖然靈活調整、妥協退讓,但他還是敵不過美國為追求國家利益而與中共妥協,致忘義失信,出賣了臺灣。

當然汪浩書中的蔣介石形象之中會引起爭議的是他所說「意外的國父」這一面,亦即他在有意無意之間開啟了「中華民國的臺灣化」,並由蔣經國與李登輝完成。這方面值得討論的有兩點。第一、蔣介石的確有一個從「反攻復國」到「獨立自保」的政策轉移,但對蔣氏父子來說,「保臺」、「反攻」、「聯美」三者不是可以截然分割的目標,而是交互影響,彼此增強。這樣一來此一政策轉變不是從黑到白,而是摻雜了許多灰色的部分。第二、蔣氏政治與文化反攻之中仍保持了參與中國未來的理想,與李登輝之後的「臺獨」主張有本質上的差異。一九五八年十月《聯合公報》之中,美國國務卿杜勒斯(John F. Dulles)因「金馬與臺澎防務有密切關聯」而做公開協防承諾協防金馬,同時警告中國不要再做出挑釁的動作;蔣介石則首次宣示「光復大陸主要武器為三民主義之實施,不憑藉武力為反攻復國之主要途徑」。

此後蔣放棄了以武力為主的反攻方式,而改採政治與文化反攻(即使如此武力反攻並未消失)。一九六六年的「中國文化復興運動」與一九八一年蔣經國所提出的「三民主義統一中國」都是此一想法的延續。這個想法的背後無疑地首先必須「自保」,然而仍將臺灣的未來與中國聯繫在一起,並認為海峽兩岸的競爭與分途發展是一個文化與制度的比賽。在臺灣的中國人願意奉獻於此一理想。從蔣介石、蔣經國到馬英九同樣有一條「統」的線索,在此背景之下也才有「馬習會」的出現,盼望兩岸能建立更多的共識,共享史料、共寫史書、共創未來。這方面的歷史線索也不容忽略。

最後,我還想強調若林正丈對臺灣政治的一個重要觀察,臺灣的民主化與族群政治可以顯示臺灣人民政治文化認同的模糊、猶豫、游移與依情境而改變的特性。此一觀點與好友王明珂院士對於臺灣認同問題的看法也相互配合。在臺灣,統獨或「不統不獨」的選擇不只是出於情感歸屬,也涉及理性選擇與生存策略,這也是民主化、多元化的結果。有一次有位朋友(苗栗的客家人)告訴我如果中國宣布新臺幣與人民幣等值兌換,臺灣人民資產馬上增加約五倍,他可能會立刻支持祖國的「統一大業」。這雖然是玩笑話,但卻顯示認同會因為許多意外因素而改變。歷史的足跡有軌道可循,而歷史的複雜就在於多條線索交織糾結,歷史研究往往掛一漏萬,而未來永遠是開放的。

汪浩以抽絲剝繭的手法,層層剖析這段歷史的國際環境與前因後果,因而顛覆了許多以往的觀念。這本書中尚有許多豐富精彩的內容,我還是留給讀者自己去挖掘。如果說「我從哪裡來」、「我在做什麼」、「我往何處去」是人生哲學的三大問題,那麼汪浩的這本書在某種程度也能解答我心中的一些疑問。事實上這本書不只對我個人來說有意思,我覺得對所有關心一九四九年前後臺灣歷史、思索臺灣未來的本地讀者,乃至想要瞭解「臺灣人為什麼想搞臺獨」的海外讀者來說,都會發現本書讀起來趣味盎然。我誠摯地希望大家和我一樣對於這本另類臺灣史的作品會愛不釋手。

《意外的國父:蔣介石、蔣經國、李登輝與現代台灣》(八旗文化提供)
《意外的國父:蔣介石、蔣經國、李登輝與現代台灣》(八旗文化提供)

*作者為中研院特聘研究員。本文為作者為汪浩新著《意外的國父:蔣介石、蔣經國、李登輝與現代臺灣》(八旗文化)所作之推荐序。

*作者為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前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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