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泊爾山難》「我若不這麼做,火車就無法駛進沿著平原開展的夜色裡」劉宸君的最後公開遊記

2017-04-27 1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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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籍的梁聖岳和女友劉宸君3月在尼泊爾喜馬拉雅山區失蹤近50天後被找到,劉宸君已無生命跡象,梁聖岳則意識清楚。(取自Ganesh Himal Tourism Development臉書)

台灣籍的梁聖岳和女友劉宸君3月在尼泊爾喜馬拉雅山區失蹤近50天後被找到,劉宸君已無生命跡象,梁聖岳則意識清楚。(取自Ganesh Himal Tourism Development臉書)

東華大學華文系學生劉宸君日前在尼泊爾山區遭遇山難、不幸逝世,她的親友在臉書上的協尋呼籲,也都化作了悲嘆與唏噓。今年2月7日,劉辰君在印度的西爾恰爾紀錄了當時的所見所聞,以及跟男友梁聖岳在西孟加拉邦與阿薩姆邦的經歷。在這篇最後公開發表的臉文中,我們也得以窺見年僅19歲的劉辰君作為壯遊世代的視野與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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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書全文如下:

大約一週前,聖岳連結在單車後輪的行李拖車花鼓嚴重損壞,在印度無法維修,只能等待一位三月將和我們在尼泊爾會合的朋友從台灣帶來新的輪組,才能繼續倚賴單車移動的行程。事實上,我們很可能都非常慶幸這件事發生。西孟加拉邦實在不是個適合騎單車的地方:每天你吸入大量的霧霾,車輛瘋狂的駕駛技術、一長串音色詭異的喇叭聲令你完全無法理解自己到底置身何處,覺得生命都被扯成一串詭異的音符。當你停下自己的單車,身邊會瞬間擠滿圍觀的人群;你完全不曉得他們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就像剛拔完草卻下了一場大雨,無法理解雜草又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一樣。

這陣子我們得仰賴火車進行移動。出國前,我確信我的Masi CX旅行單車能夠帶我穿越任何地方,到了印度卻時常不斷質疑這件事。有時我被困在車流中,覺得自己根本騎不出置身的公路和街道;紮營通常是困難的,必須往前不斷推進,直到找出不會亂開價的旅社為止。往前推進時世界無止境的運轉,所做的一切彷彿都回到某個原點。我們以極其疲累的語氣強撐著臉上的微笑,回答每位圍觀者的問題,心中不斷祈禱能夠儘快擁有自己的空間。但和其中某些人的眼神對上時,我又會突然覺得自己正在介入、甚至破壞什麼;我情願自己從未抵達這裡,也情願自己不曾擁有這部單車。

鐵軌將某部分人的生活一分為二,這一岸和那一岸的生活是相互對稱的。你能夠在鐵軌兩邊看見正在曬晾的鮮豔衣物、凌亂的被褥、煮食的炊煙。從古瓦哈蒂到Lumding的路途上,我甚至看到鐵軌兩邊的人們都撿拾了印有甘地頭像的廣告看板做為蓬屋的建材,宛若一個堅實、嚴密的社群。當然,鐵軌上也會有零星的小小社群,在加爾各答附近移動的區間車上,有人把整個沙發搬到鐵軌上,她就坐在上面曬太陽。火車接近時會對這些人按喇叭,他們就自動移開鐵軌上的家當,等待火車通過,再回到鐵軌上繼續生活。

Second class(二等車廂)的走道時不時會有人來回穿梭,販賣任何你的想像能觸及與無法觸及的物事。賣礦泉水的小販會把箱子扛在頭上,賣某種咖哩豆的小販則是一手提著裝滿豆子的鐵桶,另一手拿著非常薄的塑膠容器。如果你要買一份那種豆子,他會把鐵桶放在你面前,把豆子舀進塑膠容器裡頭給你。坐在我們對面穿著傳統服飾的姐妹,其中一位還穿了鼻環,用名片那類較硬的紙剪成的紙條舀那些豆子吃。我們也碰上不知如何面對的時刻:一位流鶯直接在走道對聖岳提出邀約。遭到拒絕後,她帶著她的驕傲離開。那是種輕佻、卻絕對不容被侵犯的氣息。

火車駛入森林,穿越平坦的田野。在火車上,隔著一個距離看待事物的時間變多了。我並不因此認為自己正在遠離什麼,儘管真正的接近是不可能的。「穿越」意味著暗示的發生,在池塘裡用力撒下棕色漁網的婦人可能是一種暗示,停在檳榔樹叢中的鐵馬是另一種。背著弓箭的父子,往森林的方向走去。

我們打開平板電腦裡的離線地圖。這列擁有30幾節車廂的列車前半部的車廂已經開始左轉了,後半部卻仍在右彎。離線地圖紀錄著列車行徑路線的變遷:原先隧道並未被打通,列車必須拖曳著曲折的軌跡,繞過一座山頭。甚至最後我們推論那條鐵軌很可能能夠通往緬甸,因為舊鐵路在地圖上顯示的是東南亞規格的米軌,而非印度鐵路常見的寬軌。在臺灣的時候,我們曾經在廢棄的舊隧道裡頭紮營。那時我們的呼吸一定變得謹慎而緩慢;我們或許真的以為,火車的靈魂會從那個迷幻的深處衝出來,但卻不曾發現,可能是自己被吸進去了。

前幾天,我們悄悄回到一列暫時不會開動的火車上,在火車裡渡過一夜。

大約晚間十點左右,我們抵達Alipur Duar 站,原本打算在車站睡一晚,等待隔天清晨四點開往古瓦哈蒂的班車,卻被車長告知我們能夠留在車上,清晨四點這輛列車會繼續開往古瓦哈蒂。重新走回列車上,電源全數被切斷。世界並未跟著死去,我聽見遠處傳來的汽車喇叭聲、火車調車移動的清晰聲響、巨大的電子音樂聲使我明白自己仍然與某個世界極為接近,但卻被隔在另一個世界裡。

我們在空蕩的車廂中為了非常小的事情吵了一架,與其說在旅行中,任何微小的事件都能夠使接下來的旅途變得令人難以忍受,我寧可將我們的爭執視作為了避免旅途的重量變得太輕,得用這樣的方式使重量回復。他想躺下,身體卻十分僵硬,而我也在他對面的座椅上無法動彈。隨著時間過去,他緩慢地從背包中摸出一個非常薄的塑膠袋,拿出一截細長的物體,直到打火機敲擊的聲響傳來,我才知道那是他在泰國買的蚊香。火團包裹住蚊香的前端,吹熄後只剩下火星,煙霧一絲絲地飄升。他把蚊香卡進窗縫,關上的窗戶上面有百葉窗式的橫紋,但肯定也有垂直的結構。

我站起身,往他那張椅子的方向走過去。坐下來後,我將原本深吸的一口氣吐出,才真正開始流淚。我必須用盡全身的力氣節制自己的情感,才能允許自己流淚。我若不這麼做,火車就無法駛進沿著平原開展的夜色裡,而我也無法和他在車廂裡再多待一些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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