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的試煉與重生 ─《開創新能源時代:台灣太陽能教父左元淮的傳奇人生》選摘(3)

2017-05-16 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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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能被忽視多年後,終於備受肯定,元淮當然寬慰,他卻也隱隱擔憂會產生所謂的「檳榔樹現象」。圖為太陽能光電屋頂。(資料照,楊伯祿攝)

太陽能被忽視多年後,終於備受肯定,元淮當然寬慰,他卻也隱隱擔憂會產生所謂的「檳榔樹現象」。圖為太陽能光電屋頂。(資料照,楊伯祿攝)

以往不被重視的茂迪是高科技奇葩,獨自撐起台灣太陽能產業的半邊天,握有台灣絕大多數的訂單,成為多年來唯一的市場龍頭。元淮證明了太陽能產業高獲利的可能性,可是這樣的情景在許多新興公司殺入戰局後,有了改變。

元淮創立公司時,一切都是他和團隊親自設計,組成生產線,絞盡腦汁地試產,最後才能量產,可是如今太陽能電池的生產已經標準化、普及化,投入三至四億台幣的資金,便可以購買完整的統包(turnkey)生產線,立即開工生產太陽能電池。台灣的太陽能市場頓時之間由門可羅雀轉為萬人空巷的盛況,許多新公司竄起,姑且不論這些新公司是否具有跟茂迪一樣堅強的實力,買家依舊排排站,生產多少便能賣出多少,上市、上櫃後,股價無不一飛衝天。這段期間,台灣太陽能產業五○○%至六○○%的平均投資報酬率,創造出許多太陽能新富股民。

太陽能被忽視多年後,終於備受肯定,元淮當然寬慰,他卻也隱隱擔憂會產生所謂的「檳榔樹現象」。這個現象指的是,當第一位檳榔農夫順利賺大錢之後,大批跟進者想要依樣畫葫蘆地分一杯羹,因而稀釋整體獲利的空間,甚至破壞市場的供需平衡。

最早殺入太陽能市場的同業,是在士林電機鎩羽而歸之後,同樣獲得工研院支持的益通公司。成立於二○○一年的益通成功達到了一六%轉換效率,儘管二○○五年其生產規模遠小於茂迪,不過一樣享受著股價飆漲突破百元大關的成績。如英文名言所說:「When it rains, it pours.」(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新進公司一間接著一間入場,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由台積電退休資深副總於二○○五年獨立創辦的新日光。多年後成為市場龍頭公司的新日光,上市後股價勢如破竹地漲破每股百元關卡。

但此時的益通、新日光還是和昱晶、旺能等其他新星公司一樣,不論在技術、營收或產能上,皆無法和茂迪相提並論。但在這一刻,這些似乎都不重要。雖然太陽能發電價格依然高於傳統能源一○○%以上,依賴政策性支持的太陽能市場,在德國推出再生能源優惠電價補助政策以及歐洲多國跟進之後,各地新進公司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光是台灣便有五十家之多,但是並未因此而稀釋獲利空間。

十九個月的年終獎金

看到所熱愛的太陽能產業逐漸成氣候,元淮欣慰之餘,也時常提醒自己莫忘初衷,記得推廣再生能源的願景,以及對於公司全體員工的責任。在第一次資源那麼充足後,元淮終於可以答謝一同造就公司的團隊,在二○○三年及二○○四年頒發高額的年終獎金,於二○○五年更驚人地給出高達十九個月的年終獎金,一名受寵受驚的同仁甚至問:「這獎金確定是要發給公司所有員工的嗎?」元淮點點頭:「當然。」這位同仁還是不敢相信:「包含清潔工嗎?」元淮肯定地說:「當然,清潔工怎麼不是我們公司的一員呢? 獎勵包含所有的員工,清潔工當然不會例外!」

為了公平的分發獎勵,元淮與福田還擬定公司規章,只要處於獲利狀態,便會以一○%至二○%的盈餘進行員工分紅,某年產業景氣大好,還頒發了二十個月以上的獎金。在高獎勵政策下,茂迪的第一代員工,這一批昔日的工地工人、夜班警衛,現在又多了一個頭銜—百萬富翁。

元淮的獎勵政策之慷慨,免不了被部分專家或分析師以「過度開銷」為名進行抨擊,元淮並沒有因此卻步或改變方針,他深信共享利益的重要,無法接受犧牲員工和客戶的利益,去滿足那些期望在短期賺取暴利的短線投資客。

思考長度以年或數十年為單位的元淮,雖然身為上櫃公司CEO,每年還是必須出席股東會。幸好有福田陪同,每每面對那些激動、強勢的股東們,福田在商場打滾數十年所培養出來的霸氣,讓他能夠「一夫當關,萬夫莫敵」。

眾所周知茂迪是個幸福企業,而元淮對於幸福企業的定義是「薪資待遇好」,這一點固然可以吸引優秀認真的好員工,避免不必要的高流動率與流動成本,然而幸福企業的關鍵因素還包括:建立歸屬感、工作成就以及個人事業。

對元淮而言,沒有什麼事比看到員工實現自我潛力更快樂,就算有一天員工想要跳槽到其他公司,他的態度依然不變,認為同仁會在茂迪服務,不應該是基於對他或對公司的嚮往而已,他們會想待在茂迪,也是希望成就自己的一番事業。因此他時常告訴部屬:「這是你們的事業,不只是工作,不需要單單想到我或茂迪,想到你們自己就好了,全力以赴,因為這麼做會成全你們的事業。就算真有人不滿意這邊的工作,也先不要辭職,因為找到其他工作之前,還是需要保有一份工作。」

因為茂迪特殊的公司文化,員工離職率非常低,曾有調查指出,有很長一段時間茂迪是台灣研究所畢業生「最嚮往服務」的公司,因為在茂迪,只要努力付出,不但工作有保障,薪資還會高於期望。茂迪的員工比許多同業來得忠心,因為他們的高度自我認同、努力總能受到上級重視,工作態度和創造力也高於同行。

無情烈火

無奈天有不測風雲,茂迪在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突然面臨前所未見的致命挑戰。當時元淮正在茂迪一廠的辦公室與同仁開會,猛然間聽到轟隆一聲巨響,隨即就見辦公室外濃煙密布,員工驚恐地四處逃竄,口中大喊著:「失火了! 失火了!」

原來是廠房生產線外的氣體室裡的矽甲烷(SiH4)外洩引發爆炸,火勢順著廠房管線迅速蔓延,「煙囪效應」將火焰帶往公司每一個樓層,張國恩這時正負責管理興建中的二廠建設工程,所以由一廠廠長蘇志忠帶領下屬撲滅逼近生產線的惡火,然而火勢太兇猛,他擔心同仁會吸入氰氟酸等化學原料,下令放棄廠房,專注在疏散員工。

完成疏散不久後,茂迪一廠好似被一顆巨大的火球緊緊包住,驚慌逃出的同仁,在一片不安之中完成點名,一名技術人員在點名後確定缺席時,眾人的心沉了下來。在一陣陣撲鼻黑煙和炙人熱氣席捲而來的情況下,大夥只能躲在遠處等待消防隊到來,鄰近的台鹽公司患難見真情,提供場地讓驚魂未定的茂迪員工暫時避難。不久後,趕到現場的消防隊員與惡火展開激烈搏鬥。

日本新潟縣糸魚川市22日上午發生火災,火勢順風蔓延150棟建築物(AP)
廠房生產線外的氣體室裡的矽甲烷(SiH4)外洩引發爆炸,火勢順著廠房管線迅速蔓延。火災示意圖。(資料照,AP)

這段時間,左元淮一直面無表情,好似被催眠般地站在救火的水線旁,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烈火,只有當他和福田通電話時,才短暫地回過神。他將擔憂全都藏在心裡,腦海中唯一想的,是失聯同事的安危,以及所有同仁的未來將何去何從。縱使局面悲觀,元淮依然咬緊牙根、鼓起勇氣,用英文俗話「Every dark cloud has its silver lining」提醒自己,當烏雲籠罩時,太陽依然存在,只要撐過了最黑暗的夜晚,隨之而來的就是那一線曙光。

救火期間,茂迪同仁只能靜靜地等待。那位生死未卜的同仁的妻子趕到了現場,她堅強地盼望著先生還有一線生機,李安此時也已抵達現場,陪伴在這位心力交瘁的妻子身旁。這場幾乎要把公司吞噬殆盡的殘暴烈火,在消防隊員努力灌救下,總算在入夜時分撲滅了,寂靜無聲的廢墟中,失聯同事的遺體被緩緩抬了出來,勉強維持鎮定的妻子,在這個瞬間終於崩潰了,伏在李安的懷中嚎啕痛哭。心情一樣陷落谷底的李安,緊抱這個傷心欲絕的妻子,雖然能安慰的話不多,但她心中默默地做了決定:往後一定要好好照顧她和她的孩子們。

大火焚燒後,茂迪僅剩斷垣殘壁,還有籠罩著公司未來的厚重烏雲。媒體蜂擁而至,做出許多對元淮和公司不友善的報導,此時,時任台南縣縣長蘇煥智的雪中送炭意外地讓元淮感動,因為他不只是在失火後打卡式地視察火災現場,更在半夜媒體撤離後回到現場,溫暖地詢問元淮:「左博士,善後方面都沒問題嗎?」在熊熊烈火後,元淮還因此結交了生平第一位真心關懷的政治圈友人。

當然,災害後最重要的是啟動危機管理機制,而在元淮和福田的分工型態下,這次的事件屬於元淮的責任範圍,成為他最艱難、關鍵的領導挑戰。元淮知道若是處理不當,不僅會是CEO任期的尾聲,更可能是整個光電事業部的末日,因此他刻不容緩地著手全方位的危機處理計畫,由張國恩繼續管理南科二廠的工程,蘇志忠則是扛下了修復一廠的重責大任。

蘇志忠以典型的台、日式行事風格,在火災後立刻向元淮提出要求:「我是廠長,請懲處我!」元淮則告訴他:「不可能,我昨天已經跟媒體說過不會處罰任何人。」雖然元淮很欣賞蘇志忠的擔當,不過他清楚這場火不是蘇志忠的責任,也不認同為了停損而進行責任切割。

浴火重生

這場大火的後續處理,包含了刑事與法律的責任追究,身為廠長的蘇志忠是第一個被帶回警局做筆錄的關係人。他不願意牽連元淮或部屬,簽下了承擔法律責任的切結書,但是元淮知道,若是讓志忠扛下責任,無論事件以何種方式落幕,都必然影響志忠的未來,於是元淮自願成為台南地檢署公共危險官司的被告。

因為與死者家屬接洽需要花上一些時間,元淮先將重點放在處理眼前的危機。他問蘇志忠:「如果我給你一切所需的資源,你預估需要多少時間修復廠房、重新復工?」蘇志忠回答:「三個月。」元淮再次確認:「你確定嗎? 三個月? 有把握的話,我就要對外發布新聞稿了。」有了蘇志忠的保證,元淮對外宣布:茂迪光電將於二○○六年二月十五日恢復三分之二的產能,在年中完工的二廠加入運轉後,整體產能將比原本的產能提高二○%!

元淮一邊籌劃復工,一邊安撫員工的不安情緒。當時,茂迪內部仍然充滿互相推拖、責怪的謠言,元淮於是將全體同仁聚集在善化音樂廳,再次宣布:「沒有人會被懲處!」他同時也宣告,雖然工廠暫時停工,但是沒有人會被資遣,薪水也不會停發,他鼓勵員工利用這段期間充實知識和技能,或參與公司規劃的免費課程。

在災後的三個月危機期,左元淮還必須維持茂迪的信譽。縱使一切生產停擺,茂迪已接下的訂單仍然必須照常出貨,元淮和業務小組逐一告知客戶,現有訂單將由第三方代工出貨,然後元淮再度展開極為繁忙的出差行程。他不僅拜訪諸多重要客戶,同時尋找能為茂迪代工的合作廠商,在四處碰壁後,他找到了當時德國最大的太陽能電池製造商Q-Cells,該公司的英籍CEO承諾接下茂迪絕大多數的訂單,沒有在最艱難的時刻落井下石,或趁機哄抬價格。

雖然如此,茂迪的營收一路由二○○五年十月的五.五四億滑落至隔年一月不到一億的慘況。每個茂迪同仁都面對極大的壓力,特別是蘇志忠承擔讓公司浴火重生的重責,肩膀上的壓力之大無人能出其右。這段期間,他運用所有在元淮身邊學到的經驗,授權相關職責給小組成員並定期商討進度,另外他也和他的小組一同拆解機器、與委外的專業人士一同清洗機器,重組還可以運轉的設備,並與淑惠一同向保險公司詢問理賠事宜等,難上加難的是,蘇志忠一組人還必須重新規劃廠房的內部設計,避免往後煙囪效應的悲劇再發生。他們知道左元淮不停薪、不間斷出貨的政策,開銷之龐大,無法承受更多的耽擱,時間拖愈久,同仁的士氣也勢必愈低靡。小組成員每天晚上挑燈夜戰,總算在元淮宣布的日期前兌現承諾。

這些日子以來,日以繼夜工作的蘇志忠,在任務告一段落後才領悟到,自己能夠安然度過一劫,很有可能是左元淮在默默保護他,而元淮雖然竭盡所能的出庭辯護,仍因為CEO有著必然責任,獲判緩起訴。出庭答辯固然難受,但最讓元淮心力交瘁的,還是幫助殉職的同仁與其家屬善後,尤其這名員工有三個孩子,最小的孩子還不到一歲。

在大部分的情況下,災害事件發生後,公司會給予往生者家屬一筆慰問金,略盡責任,元淮卻認為這麼做遠遠不夠,茂迪應該以更高標準的企業社會責任精神照顧員工遺孤。面對喪親之痛,家屬一開始無法完全信任茂迪的處理誠意,可是漸漸地家屬感受到元淮的善意和實現諾言的決心,賠償金更是遠遠高於產業標準,元淮還為三位孩子規劃了一筆教育基金,全額承擔他們至大學畢業的所有教育費用。在這之後,元淮和李安與這一家人不但定期的相約吃飯,李安還會帶著孩子去看電影或去遊樂園玩。

業界難免有人擔心「高處理標準」及「賠償金遠高於行情,恐怕會成為先例」,元淮受到了不少「關注」的壓力,因此對家屬的各項承諾都只能在檯面下進行。這種低調的處理方式,可以看出元淮不是為了公司公關,出發點純粹是基於人道關懷與公司責任,直到現在,這段往事從未對外公布。

因為將茂迪視為大家庭,元淮始終以內心的直覺做為行為指南,義無反顧地前進,他曾說過:「孩子們已經沒有了父親,他們失去了那麼多,我至少可以做到不要成為他們眼中的一名惡人。」換句話說,他希望這些孩子在失去父親之後,不致於認為這世界是黑暗冷酷的,仍能抱持正面樂觀的信念。

開創新能源時代:台灣太陽能教父左元淮的傳奇人生_立體書封。
《開創新能源時代:台灣太陽能教父左元淮的傳奇人生》。天下文化出版提供。

*本文選自天下文化出版《開創新能源時代:台灣太陽能教父左元淮的傳奇人生》左元淮為台灣太陽能教父、茂迪光電(曾為台灣股王)開創者,雖已不在人世,但他對台灣新能源產業發展、幸福企業經營有許多見解,在勞資關係緊張的今天,仍值得企業管裡讀者閱讀,奇美許文龍先生還特別專文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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