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支持台灣獨立嗎?──《房間》選摘之〈銀鹽台北〉

2017-02-09 0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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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遊客在台北象山觀景拍攝。(資料照,新華社)

中國遊客在台北象山觀景拍攝。(資料照,新華社)

重訪台北,隔了這許多年。1998年我從啟德機場出發,回來的時候循澳門乘船,沒降落赤臘角「新機場」,並且不無感傷的,把自己某部份整塊遺落台北的街上。回來了香港的那個並不是誰,不久以後他給關進病院,並給標上新的記名,與誓言共偕終老的年輕女子分開了。那麼像一齣 Melodra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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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曾經親歷的暴虐狂幻,文字承載不了黑太陽的缺口、 白日的蝕,無以言說。

把人臉誤認,時歷刻紀─其時有光溢滿此界。

1998 年我把好些底片連同相機和其他行裝,通通遺落她城。沒有信用卡,沒有旅行支票,錢不知怎地都花光了,只幾件衣衫、護照和甚麼,沒有相識親朋,沒有地址找工作,才突然發覺,和自己的「命」有種互相孤絕的連繫。

踏出中正機場,抽著菸的當兒又想到那次在希斯路等著誰找著誰但根本沒有誰的旅行。(像是意欲追逐某段過去,追憶昔日戀人們而忘記,無以明瞭突然閃現眼前的浮光─那腿肚子、那裸足的主人是誰?)在不適應的空氣中吸呼著菸,著地而路途未明。

而旅行總是匆匆起行又匆匆完了,急著去,太早回。甫到步,坐在駛往台北市中心的公車後座,看著山景與發展在農田郊野旁的新樓,就想哭了。不知所哭為何;台北。

我非常眷戀、浪漫化至不許自拔的人與事─國道上掏光袋裡的錢的遠遊、基隆港的昏暗後街、公車上有一句沒一句的跟女生搭訕,街車司機義載與贈以檳榔省暈,以至跟出走媽媽與名叫「愛」的小孩相逢而未能道別,跟吸毒者與中年男同志談不成的買賣,和三島讀者於酒店辨別「誘姦」這個詞!……與其說是時/地/人構成的場景,那似乎跟某種心理經驗上的氣味、氛氳,或者是一種穿透了、溢出了生命的不安驅力有著更大關係。而我底胸臆某處那內裡的經驗,多年規懲,著實,我自己也只能以某種神話詩意的眼光視之,那種「不可穿越」的距離就是,不可穿越。

並且,那無法返回、無以敘述的內在經驗,它的開揚、它的騷動、它的蕩漾而讓人神醉,同時撕裂開去……囚牢柵固於我底日常,我成了最不敢正眼面對它的人。連親歷狂幻,它的任意迸潑、它不可檢測的真實,身為那人而無能言說。那不是符號意涵的斷裂,而是,如此,世界的盡頭直臨在電腦屏幕的視窗、公車地鐵的時刻表、文件堆中的表格框 中,把其他一切都視為輕渺。

今兒我又再踏足台北,吾弟的朋友問道,「你還支持台灣獨立麼?」只是,她的光潔秩序教人失衡、感傷。女子愈來愈像日本人,美麗得體,心裡有幾多宗心事。只是,聽那語音聲調,公車上那不可企及的寧靜,年輕人靠在一角自傷著聽 MP3,軟乎乎又陶醉了。歷史的狂傲又化成小資的淨潔與輕薄。跟同遊的朋友逃開日程,隨便出發無聊蹓躂,途經某處,對街不正是我曾流落徹夜,跟「命」小賭的街?我在那兒,由幾條繁盛的街框成的一隅,機車處處亂竄,那時人們還在街上爭逐艷麗,在剛下班的時份眼波四處拋放,而我酩酊似地,無法把方向認清,不明所待,卻又跟某種從時空溢出的缺口聯接。白日之下,它驟眼就和許許多多城市的商業遊客區不無兩樣……夜裡的飢渴瘋狂,天亮以前種種寂寞顧盼的姿態和屬於它們的人兒,大抵也給逐放到別處去罷。她們兩三人走在前面,我卻像某文類的主角一樣,回頭貪看,沒敢停步。那一刻猶豫,可以推諉同遊的人;我甚至可以用那一套精神科、心理治療的措辭,搬弄著是是非非、應該不應該……視界與欲望的整缺可以突然又以時間的有限性與生產規律編誌。

只是,多年之後我到底來了台北。她可以是任何一個曾經被殖民而復甦過急的城市。

作者2/10和房慧真會即將在金石堂辦對談活動,主題是書寫與診療。(作者提供)
作者2/10和房慧真會即將在金石堂辦對談活動,主題是書寫與診療。(作者提供)
李智良《房間》封面。(作者提供)
李智良《房間》封面。(作者提供)

*本文選自《房間》銀鹽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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