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安觀點:龍應台的「好歌」與「壞歌」

2017-01-05 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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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化部長龍應台在香港演講〈一首歌一個時代〉,引發網友熱議。(取自香港電台官網)

前文化部長龍應台在香港演講〈一首歌一個時代〉,引發網友熱議。(取自香港電台官網)

當幾百人在她面前,齊聲共吟《我的祖國》這首紅歌時,其實毫無「打臉」的意味。龍應台算不上遇到「尷尬」,還帶頭鼓掌,然後優雅地「跳過去」了。這首帶有愛國、甚或民族主義的歌曲,在信奉自由主義,龍的心目中,即使算不上「壞歌」,但也應該只是一首「洗腦」歌。

從「一首歌事件」來看,兩岸間最根本的差異,是個人與集體主義,自由、鄉土與愛國、民族主義的巨大反差。所以再多的交流,也無法拉近彼此的距離,而且會造成許多矛盾與價值衝突。

曾經,在大陸許多知識分子和文藝青年的心中,龍應台有着如「神」般的偶像光環。雖然至今在彼岸還有不少死忠的粉絲,但近年來她的光彩也開始變得突兀和暗淡。

在香港「一首歌事件」發生之後,一位陸媒朋友寫了篇短文《致我們心目中的龍應台》,自我剖析爲何「取消」對龍應台的崇拜。這篇文章頗具代表性地解讀,龍是如何由「神」變人的過程。這位女記者在文章裏是這麼說的:

多年前在龍應台與李安的一次公開座談上,第一次看到她。「那天,她披着一條大紅的圍巾,一笑便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眼神里閃爍着智慧的光芒」。女記者在台下「仰望她,心潮澎湃。」

那時,《大江大海》剛剛問世,女記者從臺灣買了一箱帶回大陸,送給身邊的同好,對龍的「舔跪」就緣於《大江大海》。因爲她的爺爺是國民黨員,1949,於她的家族她的父親,有着同樣不可磨滅的傷痛。

「當我把《大江大海》送給我父親的時候,他激動不已,馬上戴起老花鏡,坐在冬日的暖陽下,仔細閱讀。」這是真切的一幕,共同的歷史記憶和感受,拉近兩岸文化人的距離。也讓女記者五體投地地崇拜。

後來,在龍應台主持的大陸記者座談會上,又見到她,「我們離得那么近,被她身上的光芒閃瞎,我甚至不敢坐到更靠前的位置上」。不過,「走近偶像,也是在她走下神壇的那一刻」。女記者接着開始描述如何「受傷」的感受。

「比如,她在香港大學的演講,在傾聽《我的祖國》的時候。那樣的表情,更多的是一種尷尬。……祖國之於她,是什么樣的一種概念?」

「是《大江大海》裏的1949?還是近鄉情怯的台南?又或是融合海洋文化的台北?她所知道的祖國,她所理解的大陸,肯定和我們不一樣。然后,我理解了龍應台的尷尬。她不是神,她只是人,她所見的,決定了她的格局……」

真的有這麼嚴重嗎?不妨回放一下「一首歌事件」的場景

日前,在香港由當地電臺舉辦一場演講活動,邀請龍應台主講,演講的主題是《一首歌,一個時代》。800多位香港各大學的師生擠滿會場,據說一半以上是大陸學生,她的人氣在大陸依然高懸不墜。整場演講相當完美,充滿龍應台特有的文藝、諄諄善誘的氣息和風範。

對於何謂一首「好歌」?她是這樣詮釋的:

「一首歌,它不只是旋律,其實一首歌,它有一點像一組密碼,我們用一點心的話,就會知道那一組密碼裡面,它到底反應了多少時代的含義。……一首好歌,它是歷史的見證者它是集體情緒最忠實的記錄者。」

整場演講,龍應台都以「人生啟蒙歌曲」來穿插演繹主題。她說,羅大佑的啓蒙歌曲是臺灣50年代《綠島小夜曲》,雖然是一首情歌,然而「它其實是一首綿里藏針的歌,只是包裝成愛情歌曲,但事實上含著很重很重的,政治抗議的一首歌曲。」

這首歌不僅在半個世紀前,代表對威權統治和思想禁錮的反抗,直到如今仍不過時。2006年,紅衫軍倒扁要求總統下台時,羅大佑又在總統府前唱了這首歌。

接着龍應台講解了自己的人生啓蒙歌曲《四郎探母》,她是從小陪父親聽這首歌(戲曲)長大的。在演講會現場還放了兩句:「思老母,思得我肝腸痛斷。想老娘,背地裡珠淚不亁。」

她說,每每父親聽唱到這一句,「母親,千拜萬拜折不過兒的罪來。」他就快要崩潰,會拿出手帕頻頻擦眼淚。「這首歌流行了一千年,是因為每一代都有戰爭,跟生離死別。」這首歌也奠定了龍應台的家國情懷。

《綠島小夜曲》、《四郎探母》這兩首「人生啟蒙歌曲」,當然符合龍應台對「好歌」的定義。不過,當有聽衆唱出自己的「人生啟蒙歌曲」時,就好像有點遇到「麻煩」,也引發後來的「一首歌事件」爭議。

在演講快要接近尾聲,龍應台問到臺下的一位大學副校長,他的啓蒙歌是什麼時,得到的答案是《我的祖國》,龍就請他唱兩句聽聽。「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本來只是副校長一個人開口唱,但最後變成在場大部分聽衆都參與的大合唱。

當幾百人在她面前,齊聲共吟這首紅歌時,其實毫無「打臉」的意味,也算不上遇到「尷尬」。龍應台還帶頭鼓掌,只是優雅地「跳過去」了,沒作停留和探討。

雖然事後她表示,願意尊重和聆聽別人的聲音,但當她聽到這首帶有中國大陸愛國、甚或民族主義的歌曲時,她可能聯想到的是,歐美正在日趨升高的,反自由主義、種族主義和極右民粹風潮。在信奉自由主義價值的龍應台心目中,理想的國家、社會,應該由受尊重的自由個體所組成,而非來自集體主義的政治動員和凝聚力。《我的祖國》這首歌即使算不上「壞歌」,也應該只是一首「洗腦」歌。

大陸百姓這幾年,聽到有關香港的新聞大多是「佔中」、「港獨」之類的「壞消息」,難得發現原來在香港還有如此多愛國人士的「愛國聲音」,大感「激動」。演講的視頻上傳到大陸的網站,引起海量的點閱和議論,也讓不少人對龍應台「有點意見」認爲龍的表現是「不愛國」,就像前文提到那位女記者一樣。「逼的」龍應台不得不寫了篇《大河就是大河》的文章回應。

「在當下的情境里,唱的就是大河波浪,詠的就是稻花白帆,歌所帶出來的個人記憶當然不同,可能是往日初戀,可能是家國情懷,可能是某種不堪回首,可能什么都沒有,就是那簡單美麗的旋律……。」

「當一個半小時的演講被切出一個碎片,然后那純淨自然、敞開傾聽的片刻突然變成一個刀光劍影的東西,我只能說,這樣充滿猜疑地活著,不累嗎?」

她最後的結語是,「有時候,真的,大河就是大河,稻花就是稻花罷了。」不過這種說法只引來更大的風波。不僅引發許多官媒的抨擊,連《環球時報》評論員,知名「左炮」單平仁也開炮

這篇評論指稱,龍應台完全成長於台灣的「小環境」,曾經當過文化部長,與大陸交流頗多,卻沒聽說過《我的祖國》這首歌,「反映了她眼界的局限性」。她表現出「小清新」的執着與清高,「她應當對這樣的局限性,尤其是她的國家認同缺陷有清醒認識。」那麽,即使她曾聽過,就一定會認同?顯得有視野嗎?

從「一首歌事件」來看,兩岸民衆和知識分子在不同的生活軌道上成長,必然有着巨大的思想與意識形態的差異,雙方的主流價值是根本無法相互調和的。舉最近敘利亞政府軍在俄羅斯的之下收復阿勒坡城列子,臺灣的知識分子,會認爲這是獨裁者的勝利,民主、自由、人權的悲劇和大倒退。

但對於大陸人而言,即使是自由派的知識分子,也會認爲這是值得慶幸,「西方陰謀」的挫敗。「阿拉伯之春」不僅讓中東陷於動盪和不安,也讓整個歐洲在難民潮之下「中東化」。而美國永遠利用別人災難,來維持自己的世界霸權。

過去8年,每年數萬陸生來台留學或交換,一年幾百萬陸客來旅遊。但兩岸間相互的認識和瞭解,並沒有因此加深。觀念和價值的衝突越來越嚴重,只看到兩岸網民在社交網路上間更多謾罵和憎恨。

「龍應台們」或「單平仁們」,是根本無法用各自「自由主義」、「愛國主義」的信仰和價值觀來說服對方的。而是要學會彼此剋制,不要輕易冒犯對方。試想,龍、單兩人如果有機會同台,會擦撞出什麼火花?所謂尊重與聆聽,恐怕都成了毫無交集的虛應一場。

*作者為專欄作家,獨立評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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