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年代」凋零的知識女性 中國90後藝術家製作手工書祭奠

2016-12-28 1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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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爆發的「文化大革命」造成無數中國人死亡。(美國之音)

1966年爆發的「文化大革命」造成無數中國人死亡。(美國之音)

資訊時代的當下,紙本書愈來愈被人們忽視。一位來自中國的90後藝術家,卻在英國專注打造手工書這個冷僻行當。她的《妄書》三部曲之一關注在中國的「文化大革命」中非正常死亡的知識女性。她希望有朝一日,「文革受難者」的名冊能在中國找到莊重、有尊嚴的安放場所。

英國皇家藝術學院2016年6月的畢業展覽上,一本潔白肅穆的線裝手工書靜靜地躺在展廳一隅。半透明的棉紙上印著65位中國知識女性如花的容顏,時間定格在1965年。

這一年,文化大革命爆發

翻過一頁,時光的刻度推進到1966年,其中20位女性的面容從紙面上消失了。這一年,毛澤東領導的「文化大革命」爆發,中國從上到下,捲入了這場歷時十年、造成無數人非正常死亡的狂潮。

從這一刻起,每翻過一紙書頁,那些淺笑嫣然的容顏就少一些,直到1977年,十年「文革」結束的第二年,她們一個不剩,消逝得無影無蹤。

這是英國皇家藝術學院碩士畢業生,旅英八年的中國90後藝術家寒冰的《妄書》三部曲之一。

妄書:亡女之書

「選擇『妄』這個字,是由於字面上衍生的多重含義,例如瘋癲、狂妄、荒謬、不合理等等。想不出有其它字,比它更能代表一種失控、混亂的精神和行為狀態,」寒冰對美國之音說。

「當把『妄』字拆開,『亡女』,顧名思義,也就是消失的,隱藏的女人;死亡的,已故的女人;以及忘記的,甚至不存在的女人。我驚訝漢字的原創者能夠以一個字,一下子就描摹出文明所遭受的悲劇。」

寒冰選擇毛澤東的書法作為封面的標題,「因為毛澤東不僅是文革的發動者,他本人也像他景仰的秦始皇一樣,是專橫、剛愎的父系權威的化身。」

手工書替文革死去女性安魂

和大多數同代人一樣,對於半個世紀前中國經歷那段慘痛的歷史,除了長輩口中偶爾的隻言片語外,寒冰幾乎一無所知。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友人在網上默默端詳「文革」中死去的幾張女性的照片。

「當時也就是那麼一下子,我就被那些迷人的黑白照片上,那些真實存在過的面孔吸引住了。對我來說,她們遙遠而又不是那麼遙遠,她們的生命那麼脆弱而又那麼柔韌,她們本該被人記住,卻又被遮蓋在政治的暗面中。」

學習手工製書的寒冰決定為她們做點甚麼,讓她們的故事以書的姿態被人惦記。 「為了安魂和紀念,」她說。

蒐集資料像「打開歷史黑洞」

找尋這些女性的資料異常艱難,半個世紀過去了,自由談論「文革」在中國仍有限制。

「剛開始的時候名單要多得多,但很多人因為資料殘缺只能作罷,要麼找不到或不是完全有把握確定照片,要麼有的是死去時的具體情況不是非常清楚,」寒冰說,很多最後不得不忍痛割愛。

收集資料的過程被她形容為「打開一個個我原所不知的歷史黑洞」。

「我完全掉進去了。讀著她們的故事,一開始很震驚、恐怖和壓抑,然後是無語,接著就是對我之前所接受的教育的質疑,但最大的影響還是震驚,感到靈魂被撼動了。」

「那些逝去的女性,年齡和我相仿,或大不了多少,還有類似的教育背景,比如李翠貞,她畢業於皇家音樂學院,離我的學校只有5分鐘的距離。我路過那裡時,偶爾腦海會閃現她的形象,特別是她最後開煤氣自殺的畫面,她穿戴好那個時代不容的旗袍,化好妝容去死的樣子,像一幅畫一樣抹不去。還有在北京大學辦過《紅樓》雜誌的林姑娘,林昭,在被劃為右派時還是個大學生,正是我的年紀......

「與成書前相比,我至少不再無知與盲信」

「她們的故事既是那個時代的敘事整體,又是單獨的、個人化的歷史碎片,在我恢復的記憶中,不斷更新和復活,我終於可以說,這些歷史與我有了關聯。」

書製作完成後,寒冰覺得自己某些方面坍塌了,又重建了,「與成書前相比,我至少不再那麼無知和盲信。」

《妄書》三部曲的另外兩本,關注的是中國的女死刑犯和西方綿延三百年的獵殺女巫運動。這個手工書系列在英國展出過三次,得到了很好的反饋。

但是周圍的老師、朋友、同學有人擔心她會惹上麻煩,漸漸地,部分人躲開了。從中國來參加畢業典禮的媽媽在第一次看到這些作品後,一直被恐懼和擔憂困擾。

親友閃避 她:克服恐懼的方法就是繼續下去

「她的反應讓我明白,我自己其實也是很恐懼的。我甚至不敢告訴其他家人我做了怎樣的作品。我感到中國人,包括我自己,真的很難走出歷史的陰影。這種陰影就像日蝕或月蝕帶來的黑暗一樣,一旦發生,除非健全的頭腦對之有合理而坦蕩的認識,不然人會永遠生活在對此類想像的恐懼當中,以至於恐懼完全代替了我們的理性和情感。」

寒冰認為,克服恐怖的最好辦法,或許就是把《妄書》系列做下去。接下來她想要為劉霞和唯色的詩歌製作手工書,前者是被監禁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的妻子,後者是無法在中國大陸發表作品的藏人女作家。

「她們作為女性,被軟禁或被監視居住的生存狀態,很契合『妄』字的瘋狂和荒謬含義。我知道唯色的名字在藏語中是『光』的意思,而『霞』則不言而喻。自然的光景和彩霞,給人帶來希望和活下去的勇氣。」

寒冰常說自己並不勇敢,經常缺乏勇氣,她希望能從這兩位女性的詩歌中獲得取於自然的、蕩氣迴腸的勇氣,讓她能夠繼續自己人生的理想和選擇。

 

*原文刊載美國之音,原標題為:以手工書祭奠“文革”中凋零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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