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風景:《凡人的山嶺》選摘

2019-11-08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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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山可以洗滌心靈。(圖非新康橫斷∕呂紹煒攝)

登山可以洗滌心靈。(圖非新康橫斷∕呂紹煒攝)

從馬博拉斯橫斷、南二段或者南一段那些同屬標高三千以上或更高的峰頂,例如轆轆、南大水窟、海諾南……等諸峰,都能輕易認出新康。很少人不同意新康是座霸氣的山峰,特別當站在臺灣脊梁山脈主稜,遠眺稜線以東,一顆山頭從廣闊深邃的拉庫拉庫溪流域高跳而起,如此不群,令人感到突兀,甚至有些倔強的意思。

如果天氣晴朗而水氣不甚瀰漫,新康正東方遠處的玉里平野當會現身,隱隱約約,特別在入夜燈火初起,或者天色將明未明而所有亮了一夜的燈光將熄之際。對於不是天天山裡來去的登山人,那些遙遠昏微的光芒往往是強大的呼喚,提醒還有日常軌道等著下山後繼續循行。高山的風景與感受是罕有的,不是普通的生活,不是時時刻刻陳列在眼前的風景,只在特別的規劃與準備而後成行的高山之旅才得一遇。

但天天看見孤卓的新康山,看見新康所在的那一線岔出中央山脈南段的支稜在寒暑晴雨雲霧之中的種種顏色,想必是另一件悅目動心之事。今天看,明天看,天天看,如此,新康這樣一座大山就會變成生活,變成日常的必然風景,不需要特別在意,比如空氣與清水,無所不在,不可能消失,也不可以消失,晴時青蒼偶雨陰鬱,高大的山容、黛綠的山色最後都將變得透明,透明到令人安心。

天光早在日出之前就亮起,那些涼冷的光線來自地平線以下,散射的陽光以持續變動的角度一點一點染亮草木和屋舍,採花人已在金針園開始一日的勞動,雙手齊拈,技術純熟,眼光銳利,堪折之花也好,須折之花也好,一一入袋。蒂、蒂、蒂,花苞折蒂離枝,很輕很輕的聲響,大約只在一日初醒時才勉強可辨,因清冷的空氣而凝聚、放大,彷彿經過擴大機與揚聲器的加工,在植滿金針草的山坡點點跳躍,沒有旋律,只有細碎鼓點般的蒂蒂疾響。滿山遍野都是綠,綠得很整齊,上頭綴著一層溫暖的橘紅色,這片山野的豐滿與自然而然的平靜似乎不亞於舞台上憑空而降的金黃穀雨。

這是一場限時的演出,日頭一升起,各種營生活絡起來,此一聲響就不得不遭到淹沒,田間只剩對抗日曬而密封全身的採花人,微微彎腰,以穩定的速度在田間往復推進,不停摘下花苞放進背後的集袋。這當然是辛苦的勞動,局外人如我者如果無法體會,至少也要理解,單純的美妙往往是勞力的累積,汗水可能比旁觀者想像的更沉重。

很少不專心的採花人,即便技術泛泛也不偷懶,花苞之堪折者不折,隔日即怒放,花開得愈多愈燦爛,意味著前一日疏漏愈多,辛勤栽種的農產於是不得不美麗地毀於一旦。偶爾也有出格的——或者說出神的——採花人,呆立叢花之間,雙手插腰,時而望著碧藍的天空,時而看向遠方的山,一會才悠悠想起該做的事。

我循著採花人的視線跟他一起看,看他看什麼。

陽光剛剛高過海岸山脈,中央山脈漸漸亮起,稍早山色還墨陰陰的,不及一餐飯的時間,那山已蒙上薄薄金光。採花人的視線射向那些閃亮的金山,一開始可能是以地名為名、山體龐大的玉里山。那是一個異常新亮的早晨,玉里山隔著一溪一谷,像一顆巨大的翠綠寶石,微微發光,很有元氣,精神飽滿,彷彿宣告「我在這裡」,絕不可能忽視或誤認。玉里山峰頂立著一枚一等三角點基石,本該視野一等,但密生的高山杜鵑擋下視線,只留一側在天清氣朗時讓人眺看玉山、新康、新仙、布拉克桑、丹大、喀西帕南、馬西、布干……,而腳下的縱谷和對面的海岸山脈,不用說,當然是一清二楚的。

採花人稍稍向左轉了頭,方向西南西。我隨他轉頭,最高最明顯的地標正是新康。

他終於回神,從青翠的遠山回到切身之近的花田,兩眼盯著不及腰際的花苞,以顯然稱不上高超的技術摘取。他在出格的那一會兒看見什麼?知不知道令他忘神的山頭和他一樣有名字?那些名字對他有沒有意義?

對所有樂於跋涉的健行客,「新康」如此無奇的名號簡直就是聖蹟,遠遠瞻仰不成敬意,遲早必須走訪。然而此地天天可以看見新康,在新康的注視陪伴下工作生活的人們,會特別注意玉里山、新康山乃至北方馬博橫斷一線的喀西帕南以及同樣也是一等三角點的馬西山嗎?他們在意山的名字嗎?如果只是天天看著,不打算爬上山頂,有何必要非記住群山的名字?

標高、營地位置、水源在哪裡、看天池還是活水、斷崖、崩壁……,這些都是山間去來必備的基本知識,也是確保返回普通生活的最低要求,上山前預想撤退路線,而途中的突發事件往往必須憑經驗以應對,或化解,或延緩,或在求援的同時設法自保。

一早我沿著海岸山脈西麓的環狀產業道路或走或跑,離那個出神的採花人有段距離了。我想起第一次走向新康,出發前一再翻看地圖,強記每日行程,布新營地、桃源營地、新仙山營地、抱崖山屋,何處取水,哪一天需要揹水,以及輕裝往返新康途中一處懸崖下箭竹叢中一頭倒臥不動的水鹿,腐敗的氣味比它碩大的身軀更粗壯,如此新鮮而強大地向翠青的枝葉蔓延,徹底征服當時的嗅覺與其後的記憶。

然而他完全不必了解——或許他熟知——每日所見的那一列位於西方不遠處的的龐大山體,卻可能以一種更輕盈而單純的官能領受山頭的晨昏雨露,以忘神而遼闊的仰望熟悉群山的擁伺,然後瞬間回到現實,繼續勞動過日子。

我的新康與他的新康顯然不一樣。就在我一身淋漓爬上三角點,細數認識的山頭,同時聆聽認得更多山頭的前輩一一指出我所陌生的山頭,那一刻或許他正出神望著我所在的新康峰頂。

他當然聽不見也不必聽見絕頂上的叨叨絮絮。所有執意跋涉深入萬山者在隔著一溪一谷的他的眼裡只能淹沒於高大的山容與黛綠的山色,毫不顯眼地融進他的日常生活,最後變成一幅透明得令人心安的風景。

*作者為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碩士。曾獲時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本文選自作者新作《凡人的山嶺》(蔚藍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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