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康專文:台灣偏安,勢已不能

2019-07-25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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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英文(柯承惠)韓國瑜(郭晉瑋)競逐2020總統,却讓台灣陷入「亡國感」?

蔡英文(柯承惠)韓國瑜(郭晉瑋)競逐2020總統,却讓台灣陷入「亡國感」?

臺灣「亡國感」大行其道,卻是不一樣的兩種「亡國」危機。綠營之亡,乃民主制度有被對岸專制吞噬之危;藍營則有「中華民國」壽終正寢之危。「兩危」激蕩2020大選,又在於臺北(彷彿)已經出現「中共代理人」,而且民意度極高(有的民調甚至是最高)——此民意的背後,積澱著外面人不易解讀的恐懼和訴求,而且非常情緒化,卻是最棒的選舉資源。

綠營的「亡國感」,除了對岸「大國崛起」的霸淩,更大的背景,反而是美國重返亞太的強勢,蔡英文的「維持現狀」已勢不可能,兩強對決,逼她必須選邊站,自然不可能站到專制那一邊,雖然是「同文同種」;弔詭的是,藍營難道可以選擇站到習近平那一邊去嗎?那就是被關進「一國兩制」囚籠中,香港的苦苦掙扎,就在眼前!

相對而言,「藍亡」迷思偏重一點,因為其中暗含著「偏安」誤區,那自然是七十年積澱下來的;甚至「偏安」思維,就是一種中國傳統,源頭至少可以追溯到南宋臨安,趙宋小朝廷的苟且偷生,就不要說它了,那時的中原文人,對丟了北方半壁江山,痛心疾首,心心念念於北伐,到死都是「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的。這種亡國情懷,錘煉出許多大詩人,但是政治上毫不可取,最終氣數盡在崖山。時至今日,藍營中人乃不能看清今日北京就是當年的蒙古人,還存僥倖,豈不怪哉!

至於「綠亡」之誤,我看有點缺少機智。強敵之下,一水之隔,哪裡來的許多空間讓你揮灑?「轉型正義」也好、回饋選民也好,執政只有四年或八年,原是辦不了太大的事情,也容不得擠壓政敵太甚,中華民國之殼非要毀掉嗎?藍綠基本盤相當,輸贏全在中間選民的好惡,每年政黨輪替的意義,已經扭曲。東亞民主的品質,在西人眼裡,再有一個世紀,也好不起來。

今次大選,臺灣仍深陷藍綠對決,這才真的是對岸操作的著力點,何時還有它,就何時還有蒙古人。

附一篇舊文,可見當年的幼稚。

神秘的古國西夏到底多剽悍?讓成吉思汗遺命一定要它亡國滅種?(圖/取自youtube)
神秘的古國西夏到底多剽悍?讓成吉思汗遺命一定要它亡國滅種?(圖/取自youtube)

說說「中原心態」

初到臺灣,我曾貿然說了一句「臺北有如當年南宋臨安」——那確是我走在夜雨中滿地霓虹燈碎片的忠孝東路上的一閃念,後來有臺北朋友說我以「中原心態」看臺灣,大約指的就是這句話。我後來仔細回味那句話,忽然知道我在忠孝東路上聯想起的,竟是兒時的故鄉杭州那條延齡路,我常常在夜雨中走過那條街回家,被街兩畔的霓虹燈弄得心裡癢癢的。那是我少年時代的一種溫馨,在記憶裡埋得很深。五零年代以後,大陸社會日益走進亂世,繁華、夜市連同霓虹燈,在任何大城市裡都消失了。杭州那條延齡路,便在我記憶深處成了不可追念的一片朦朧的璀璨。後來,在巴黎的香舍麗榭大道,或紐約的百老匯,都沒能把它從記憶中鉤出來,倒是在臺北喚醒它了。

可是,為什麼又會聯想起「南宋時的臨安」來呢?那大約同兒時的情懷無關。後來漸漸品出這個比喻,原來是借用了南宋人的那首七絕:「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何時休。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這才發現我的所謂「中原意識」,在大陸時並不覺得,到臺灣卻流露出來了。這裡或許有兩層意味,一層大概是到了海外,才知道大陸那種社會,已不是原湯原味的中國,尤其從文化上講,好像被什麼外族人統治著;另一層卻又總覺得大陸才是中國正統,照共產黨一貫的說法,臺灣就是南宋小朝廷。相悖的兩層意思混在一起,到臺灣又會生出第三層意思,那就是北宋南渡文人的情懷。南宋那班豪放派詞人,如辛棄疾、張元幹、張孝祥等,南渡以後都是受不了南宋小朝廷的笙歌蔓舞,整日價「夢繞神州路」。那時的中原文人,對丟了北方半壁江山,痛心疾首,心心念念於北伐,到死都是「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的。去過幾次臺灣以後,才知道這種心態,同現在的臺灣人,又很隔了的一層。

起先我還以為臺灣人(不分本外省)很掂念大陸那個「根」,只是怕共產制度。後來才慢慢覺出,他們真正怕的,是大陸要來分一杯「羹」,所以對「中原心態」很敏感。這是我們想不到的一種「臺灣心態」,或許是我們「共產」慣了,沒有人家那種保護自己財產的觀念。如今對臺灣人來說,大陸的價值,除了市場的意義,大概沒什麼好留戀的(說實話,海外的大陸人又有幾個留戀它呢)。至於說做中國人,做到文化意義上也就夠了,還比大陸人做的更體面、文雅、富態。這些我們都不大懂。

宋徽宗,是一位天才藝術家,卻也是亡國之君。(維基百科)
宋徽宗,是一位天才藝術家,卻也是亡國之君。(維基百科)

如今像我這等被臺灣邀去做客的大陸人,大多有些從「大國上都」來的氣概,頗好對著這東隅小島上的人,指點江山,「氣吞萬里如虎」。言辭中也常會帶出一些倨傲、不屑、責備,那口氣有點像從老家來的一位什麼長輩,很怪罪那個披金戴銀的晚輩,不念鄉梓,只顧在外尋歡作樂。去過臺灣的大陸人,都是被臺灣視為「傑出」者,卻鮮少有說臺灣好話的。年紀大一點的,會從臺北聯想起當年上海「十里洋場」的腐敗,不肯饒恕國民黨;年輕些的,則會搬出歐美的種種「正宗」,橫挑鼻子豎挑眼。蠻橫一點的,還會有一千多年前北秦符堅的口氣:大陸十二億人都啐一口吐沫,就把你淹了。即使在歐美的大陸人圈子裡,鄙夷臺灣的氛圍,也頗濃烈,總其要者,不外乎是:功利、擺闊、小家子氣、不男子漢,等等。這是不是都可以歸為「中原心態」?我不知道,但從價值觀念到審美,兩岸的人有很大的不同,卻是明顯的。有人曾比喻如今大陸、臺灣的關係,有點像一個漢子逼他那出走的老婆重婚,總是理所當然地耍大男子主義,這位「中原漢子」除了恫嚇,沒有魅力吸引人家回來。

大陸人的「江山意識」很重,其中又參雜著愛國主義和大國意識,一向以地大物博、擁有五十六個民族而自豪;然而,又如梁啟超曾指出的,中國人只有「天下」觀,沒有國家觀念。中國的歷史過程,始終沒有進入到歐洲那種近代民族國家(National State)的發育階段(因為缺少一個真正的封建化過程),從古老的中華帝國到徒有虛名的中華共和國(民國或人民共和國都一樣),四九年以後又昇華到 International(國際)和 Communist(共產)的海市蜃樓之中,就是缺了具有民族、宗教、語言、地域和行政管理意義上的國家這一環節,中國的含義始終只是一座江山、一個大一統。因此,大陸人沒有現代區域自治、地方自治這一類的觀念,許多高呼民主的人,也不懂得尊重人家的民族性、地方性。這種「江山意識」,只有兩極判斷:統一和分裂,一黑一白,一正一邪,一忠一奸。由此而言,未來這座大一統江山破碎的時候,中國又會鬧出英雄重整山河一類的故事,也說不定。這已是題外話了。

*作者為中國流亡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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