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民族真正的競爭,不只在經濟、科技與軍事,更在文化。
文化決定一個民族如何理解自己的歷史,也決定下一代究竟認為什麼值得珍惜、什麼值得傳承。放眼今日兩岸,中國大陸正在大力強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與復興;反觀台灣,卻有愈來愈強的政治與文化論述,試圖把「中華」二字從台灣的歷史、教育與文化記憶中淡化,甚至切割。
中國的做法當然有其政治目的。北京強調文化自信、傳統文化傳承,並透過全民閱讀、文物保護、文化產業與教育政策,建立「文化強國」論述。2026年中國公布的全民閱讀促進條例,便明確提出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
我們不必因此美化中國,更不必接受其政治意識形態。但有一件事值得台灣認真面對:中國正在努力把五千年的歷史轉化為國家軟實力,而台灣卻常常忙著證明自己與中華文化「沒有關係」。
問題就在這裡。
台灣民主自由,當然可以擁有自己的文化認同;台灣也完全有權發展本土文化。但「台灣文化」與「中華文化」並不是非此即彼。台灣的漢字、漢語、儒家倫理、古典文學、書法、戲曲、傳統節慶與歷史記憶,本來就是複雜交織的文化遺產。若為了政治認同而把其中一大部分視為「必須切除的歷史包袱」,最後被削弱的恐怕不是中國,而是台灣自己。
更值得警惕的是,當傳統文化被視為「中國」,一些現代文化作品卻被包裝成進步、前衛與多元,甚至獲得公共資源支持,社會便不得不追問:我們究竟希望下一代形成什麼樣的文化品味?
「玻璃睪丸」引發的文化補助爭議,就是一個值得討論的例子。
藝術可以前衛,可以尖銳,可以挑戰傳統;自由創作也不應受到政府審查。但文化政策若只剩下「只要前衛就是進步」、「只要反傳統就是創新」,同樣是一種文化上的偏狹。文化部不是藝術警察,但也不應只是藝術市場的提款機。公共資源應該支持具有創造力、文化厚度與長期價值的作品,而不是沒有品味的本土意識。
同樣的爭議也出現在教育。
作家陳思宏的散文〈泳褲〉近期被收入高中國文教材,其中一段使用非常口語的身體用語,引起社會討論。支持者認為,作品其實是在談青春期的身體焦慮、自我認同與成長,不應只因一句話就否定全文的文學價值;反對者則質疑,國文教育究竟應該更重視內涵與厚度。
其實,真正值得討論的並不是「ㄐㄐ」那兩個字,而是我們究竟如何定義「經典」與「文化」。
一個社會如果可以容納新文學、新語言、新藝術,這是好事;但如果新就等於好、反傳統就等於進步、越挑釁就越有文化價值,那麼教育就可能從「建立文化根基」變成「追逐低俗話題」。
中國大陸今天正在做的,恰恰相反。它或許帶有強烈的政治目的,甚至利用傳統文化服務民族主義,但至少它知道一個道理:沒有文化自信的國家,很難形成真正的國家自信。
台灣卻有另一種危險:我們一方面享受著漢字、古典文學、傳統節慶與中華文化留下來的豐厚遺產;另一方面,卻在政治正確與身分認同的競爭中,不斷切割自己的歷史來源。
其結果造成一種荒謬景象:對傳統文化愈來愈陌生,對文化消費愈來愈熱衷;對古典經典愈來愈疏離,對短影音與話題性作品愈來愈敏感;對自己文明的根源缺乏認識,卻以為換一套政治語言,就能創造新的文化文明。
中國若能從中華文明中汲取力量,台灣為什麼不能?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排斥中國,而是把中華文化發揚光大,在音樂、影劇、文學創作、引領風騷。
我們不需要在兩岸之間選擇「誰比較中國」,而應該思考:誰能真正保存文明、創造文明,並讓下一代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又要往哪裡去。
一個國家可以沒有帝國野心,卻不能沒有文化記憶;可以批判自己的歷史,卻不能把自己的歷史全部否定。
如果中國正在努力把傳統轉化為面向未來的文化資源,而台灣卻把歷史當成必須清除的政治包袱,那麼真正令人擔心的,不是兩岸誰在「統」誰在「獨」,而是一個正在累積文化資本,產生的作品越來越優秀,另一個卻在消耗自己的文化本金,創作出來的東西越來越低俗不堪。 (相關報導: 北京觀察》從文化自信到文化自卑,為何「西方偽史論者」淪為階下囚?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美國伊利諾芝加哥大學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