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許劍虹專欄：「飛虎隊」與美「中」外交博弈

早已被多數台灣人遺忘的「飛虎隊」（The Flying Tigers），因為被川普在接見習近平的晚宴上提及的關係，再度引起台灣輿論熱議。包括民進黨政府的陸委會與外交部在內的官員痛斥北京篡奪屬於台灣的歷史話語權，強調80年前代表中國與美國合作抗日的是如今在台北的中華民國政府。許多過去並不關心歷史議題的名嘴與網紅，也在突然之間搖身一變成為了「飛虎」專家，對這個主題說三道四起來。

筆者在台灣先後出版了《飛行傭兵》與《中美聯合》兩書，專門探討陳納德（Claire L. Chennault）領導中華民國空軍美籍志願大隊（American Volunteer Group）及美國陸航第23戰鬥機大隊在華作戰的歷史。其中《飛行傭兵》還出了大陸簡體版《飛虎雄風》，目前為止包括兩岸在內，整個華語世界沒有一本作品在寫「飛虎隊」的戰史方面能超越這兩本書的，所以我認為自己還是應該有一點話語權的。

我非常同意台灣的民進黨政府，尤其是2024年上台的賴清德政府對「飛虎隊」乃至於整個國軍抗戰的歷史並不重視，等到這個深化對美關係的重要議題話語權被北京給搶了過去以後才來發聲抗議，在筆者看來顯然是臨時抱佛腳的行為，根本毫無意義。且去年紀念抗戰勝利80周年的時候，同樣是梁文傑出面抗議中共搶奪「飛虎隊」歷史，但是當被問及台灣方面會否辦活動紀念「飛虎隊」的時候，他卻坦然表達了拒絕的立場。

拒絕的理由也很簡單，那就是「飛虎隊」的歷史真相本來就在台灣，所以台北沒有必要隨中共起舞辦活動來證明自己。那一年美國在台協會的臉書發了不下三篇文提醒賴政府「飛虎隊」與當代美台軍事合作的延續性，但民進黨政府就是吃了秤砣鐵了心的不去紀念，於是「飛虎隊」的後人只能前望對岸紀念抗戰勝利80周年了。賴清德政府的表現固然愚蠢至極，但是那些罵賴清德的人還有北京當局的行為，是否就真的比較有道理呢？

賴清德政府摔倒吃鱉，包括侯漢廷以及王炳忠在內的深藍政客與名嘴，也都突然化身為「飛虎」專家，趁機對台北方面窮追猛打。侯漢廷也好，王炳忠也罷，平常言行都是極端反美跟親北京的，更不可能去花心思研究美國在二戰期間援助中國對抗日本的歷史。為什麼突然之間他們改變了立場，開始責罵台灣政府不夠重視與美國之間的傳統情誼？答案很簡單，因為北京需要他們扮演這樣的角色。

現在無論是習近平還是川普，似乎都認知到中共與美國不可能在短期之內完全將對方擊敗，從而在不願意與對方全面開戰的情況下選擇暫時收兵。「飛虎隊」雖然嚴格而言並非中華人民共和國與美國之間共同經歷的歷史，但中美兩國軍民共同抗擊日本的那段歲月仍然可以扮演紓解雙邊關係的緩和劑。換言之雖然川普與習近平都不是真心在乎「飛虎隊」的歷史，但雙方都需要利用這段歷史來化解彼此延續自2017年以來的恩怨。 （相關報導： 黃丙喜觀點：孫中山與二戰歷史─兩岸重回和平對話的最大公約數 ｜ 更多文章 ）

尤其對於習近平而言，過去他已經花了快10年的時間去扭曲還有抹煞美國二戰援助中國的歷史，而且為了與美國對抗還長期宣揚長津湖戰役等所謂「抗美援朝」事蹟。如今他想要與美國緩和關係，更是只能夠「借用」中華民國政府還在大陸時期與美國合作的歷史來為今日的紅色政權服務。既然北京中央的政策已定，那麼他在台灣的代言人們自然只能跟著北京中央的口吻走，轉變立場讚揚起「飛虎隊」來。

當然如果「飛虎隊」能為美國與中共，乃至於兩岸政權帶來長時間的和平，實際上也不是壞事。但無論北京還是華府，都知道所謂「飛虎外交」（The Flying Tiger Diplomacy）只是權宜之計，雙方無論在意識形態還是二戰的歷史敘事上都存在難以彌補的鴻溝，等到下一次美國和中共的關係再度陷入緊張，「飛虎隊」在大陸的地位又會立刻讓位給「抗美援朝」。

美國與中共以「飛虎隊」來緩和雙方關係，歷史上發生了好幾次，例如柯林頓前總統就是以在大陸找尋到的美軍B-24轟炸機殘骸為契機，爭取江澤民訪問美國，成功化解了雙方自1996年台海危機以來的衝突。小布希上台後，美國又再度從爭取中共支持反恐戰爭以及管控台海局勢的角度出發，搬出「飛虎隊」的歷史來深化與北京的關係。如今川普的行為，不過只是借鑒了柯林頓與小布希兩任政府的經驗而已。

所謂美「中」之間的「飛虎外交」，更多是雙方的「各取所需」。華府非常明白80年前與自己合作的政府如今是在台北而不是北京，所以川普在跟習近平講完場面話後又立即批准了被押在夏威夷的兩架F-16V戰鬥機飛赴志航基地。北京當然也知道除了一些8路軍和新4軍營救美軍飛行員的特殊案例之外，80年前沒有空軍的自己實在無法與「飛虎隊」的歷史沾上邊。

不過撇開川普等政治人物不說，美國尤其是美國軍方在推動「飛虎外交」方面還是比北京投入了更多真心，因為根據美國國防部戰俘／失蹤人員核查局（Defense POW/MIA Accounting Agency）的資料，還有690名二戰期間戰死於中國戰區的美軍人員遺骸尚未被發現。為了履行將所有陣亡將士帶回家（Bring them home）的職責，五角大廈必須持續與北京打交道，並且在歷史敘事方面給予中共相當程度的面子。

更有趣之處則是DPAA人員在找尋美軍遺骸的同時，也會將一些當年與美軍並肩作戰的國軍遺骸一起帶回美國。他們在考據出對方的真實身份後，會再與烈士們的家屬聯繫商討遺骸該如何安置，許多中美空軍混合團的國軍英靈也有可能因此回歸到中華民國的土地上。所以這類的交流，筆者認為本身並非壞事，當然這樣的心態卻也很容易為北京方面利用。

例如1998年，北京方面就聲稱在雲南滇池找到了美籍志願大隊裝備的P-40E殘骸，並且以此為理由邀請第一代「飛虎隊」老兵頻繁造訪大陸進行統戰。考量到多數志願隊的P-40沒有撐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美國飛虎協會（Flying Tigers Association）非常重視這個發現，年邁的老會長羅西（Richard Rossi）更是為此多次造訪大陸，還出席了2005年在北京舉辦的抗戰勝利60周年活動，並為胡錦濤接見。 （相關報導： 黃丙喜觀點：孫中山與二戰歷史─兩岸重回和平對話的最大公約數 ｜ 更多文章 ）

只是到羅西2008年去世為止，甚至到了快要30年的今天，滇池都還沒有撈出一架飛機。可見，對於中共而言，「飛虎隊」更多是自己尚未累積好與美國攤牌的能力，以拖延與美國攤牌時間的統戰工具。尤其是當台灣在主張「去中國化」，且不重視抗戰歷史的民進黨執政時，還能為北京用來離間美台雙方，「工具性」的作用顯然更強，畢竟那本來就和中共關係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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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中共的真面目，美國方面當然也是知道的，所以與對岸交流的時候客套話雖少不了，但提到歷史事實的時候絕不含糊。至少所有二戰航空主題博物館，只要是與「飛虎隊」相關的主題，懸掛的只有可能是中華民國的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蔣中正與蔣夫人宋美齡的照片，更是時常在「飛虎隊」的展廳中出現，我到今天為止都還沒有看到過有毛澤東的。

位於洛杉磯國際機場旁的飛行路徑博物館（Flight Path Museum），就是最好的案例之一。由於「飛虎隊」的老兵戰後成立飛虎航空公司（Flying Tiger Line），也就是今日聯邦快遞空運部門的前身，且飛虎航空公司又以洛杉磯為主要基地，因此飛行路徑博物館內有一座很大的「飛虎隊」展廳，館內最大的特色就是有一面中華民國國旗被高高懸掛於牆壁上。

更讓筆者注意到的是，2005年飛虎協會主席羅西訪問北京，並且獲得胡錦濤接見的照片也被掛在牆上。只是與隨處可見的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以及上面有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的「血幅」比起來，實在是非常的低調。因為這張與中共有關的照片，不僅是被放在角落，而且還疑似被館方用一件飛行服遮擋了起來。如果沒有仔細找，這張照片幾乎不會被發現。

筆者前往這座博物館的時間是2024年，那個時候還是拜登總統執政，美國與中共之間的關係仍然緊張。那麼，胡錦濤的照片被遮擋起來是否與當時的政治氛圍有關，目前我無法下結論。但是從這個案例當中，我們也不難發現美國並沒有真的相信中共有紀念「飛虎隊」，乃至於整個國軍抗戰的誠意。尤其是2020年到2021年雙方關係最惡劣的時候，大陸網站上的御用文人也一度出現醜化「飛虎隊」為傭兵的聲音。

一切都只是逢場作戲，而且政治人物或許各有盤算，但是美國社會，尤其是美國社會上以退伍軍人與軍事博物館社群為代表的歷史研究者，更不可能相信中共的那套敘事。胡錦濤的那張照片，終究只是在小布希時代美「中」關係蜜月期的時候放上去讓北京看了開心的，但是其地位還是絕對沒有辦法與二戰時真正和星條旗並肩作戰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相提並論。 （相關報導： 黃丙喜觀點：孫中山與二戰歷史─兩岸重回和平對話的最大公約數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軍事史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