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和台灣人都很喜歡去日本旅行。內子金澤宜也笑說去金澤就像是回自己家。見到漢字,總會有種親切感,像是去遠房親戚家中一樣。對不少人來說,部分感情更應該是源於去到日本的寺廟和鄉郊時,仍可追憶古代中土的意境和氛圍。
也正因為這樣,或許很難想像,儘管早在十七世紀,已有廣東人去到長崎,並在那裡興建寺廟,但日本人對香港以及中土南方的粵語卻是所知甚少。飯田真紀教授寫這本書,原本目的就是讓日本讀者認識粵語,並了解它與日本人心目中的「中國語」究竟有何分別。日文網路上的評論也證實了的確很多人都表示,不看這本書還真的不知道,原來香港人所使用的語言並非北京腔的普通話,而是粵語。當粵語在香港及華南地區深陷四面楚歌之時,在日本的知名度反可得到提升,這本書在其中所發揮的作用,實在功不可沒。
但看到這本中譯本時,一般中文讀者一定會忍不住想:我真的需要買來一讀嗎?
語言政策和語言傳承,目前是華人世界一個充滿爭論的重要課題。即使不是粵語使用者,也可以透過這本書來尋索答案。
純粹從語言學的角度來看,這是我目前所見最佳的粵語入門書。全書以輕鬆而清晰的方式,讓讀者在很短時間內就可掌握粵語的語言性質、歷史、聲調與語法。書中透過大量運用日常生活用語、電影與流行歌曲來解釋粵語詞彙,不僅使閱讀過程趣味盎然,也能自然引發讀者對這門語言的持續好感。同時,書中還介紹了許多與粵語相關、連一般粵語使用者也未必知道的知識。尤其作者對台山粵語的觀察,更是獨具慧眼,作者還發現了相信是目前所知最早的一本台山粵語音的英語詞典。
而更重要的是,移居他鄉的香港人往往會發現兒女無意傳承粵語。以傳統模式教授粵語的學校,往往低年級學生多,高年級學生少,孩子一旦長大就不願繼續學習。這其實也與教學方法有關。在海外,孩子日常接觸的主要是當地語言,而不是粵語。對這些身處海外的兒童來說,學粵語和中文是一項高成本低效益的行為,避開才是理智。但如何吸引孩子願意和喜歡學習,是攸關粵語在海外存亡的問題。這本書可以幫助父母向孩子解釋自己的母語與身處之地的語言究竟有什麼不同,而且也能向教師示範,如何讓學習變得有趣、愉快。香港人本來就習慣在雙語的環境中生活,因此移居海外後,很容易連在家中也會使用當地語言。於是,對海外成長的孩子而言,粵語更像是第二語言而非母語。如果身處環境的語言又是一種強勢語言時,學習第二語言的動機便無可避免地下降。這本書讓我們看到,教授第二語言是要全方位、多視角地引導學生,讓語言學習像是去旅遊觀光,在歡樂中吸收豐富知識,而不是一頭栽進乾枯死板的課本沙漠,渴望逃生。
飯田真紀是本著愛心來寫下這本書的。她在書中的〈後記〉中提到:「之所以動筆寫下這本書,是因為對於相伴多年的廣東話,我始終覺得,若僅以『中國方言之一』這種陳腔濫調來概括,未免過於輕率,也有失誠實。此外,相較於過去,對廣東話及其他中國方言感興趣的人愈來愈少,這也讓我感到焦慮。」
尤其第四章在談及廣東話所面臨的北京話挑戰時,作者的焦慮感透紙湧出,使我聯想到明朝滅亡後,朝鮮人對漢文化淪落的淒痛。
但這也並不只是一本「撐」粵語的書。作者討論了兩個香港人極為關心的問題:粵語書面語的問題,以及粵語究竟是「方言」還是「語言」?而飯田真紀向我們展示的,是一個許多香港人不曾想過的角度去思考粵語、理解粵語。
她把粵語放進更大的世界框架當中,提醒我們粵語不只存在於廣東、廣西、香港與澳門,而是早已散播到全世界。〈序章〉中細述美國與日本的粵語使用情況,並以三幅地圖呈現上世紀八○年代粵語在世界各地的分布狀況。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思考範式轉移。全世界目前至少有八千多萬人會說粵語,其中約有兩千萬人是居住在中國境外。換言之,僅是海外的粵語使用人口,就已差不多相當於智利、羅馬尼亞、斯里蘭卡或敘利亞等國家的人口。
語言學研究顯示,如以共同使用的詞彙來測試,廣州粵語與普通話之間的詞彙與語音差異,其實大於許多歐洲國家之間的語言差距。至於口語音的差距更糟糕,中土其他地區人士基本上難以聽懂粵語,但相較之下,一般西歐國家的國民對其他西歐國家的語言都能聽懂二至六成左右。因此,從語言學的角度來看,粵語其實是「漢語系語言」(Sinitic languages)的一員,與北方官話所構成的普通話/華語同級並列。飯田真紀也很清楚地告訴我們:「就中文而言,方言與語言的界線會隨著社會環境的不同而變動,究其根本,這其實是由政治來決定的。」
然而粵語的地理分布已經不限於任何單一國家的疆界了,因此,粵語究竟是否一種語言,也應是超越任何一方的立場來思考的問題了。
在這個全球視野的框架下,粵語書面語的性質也值得重新考量。目前在港澳地區流行的中文書面語,究竟算不算一種「粵式中文書面語」,以及是否可以容納更多粵語的成分,一直都意見紛紜。飯田真紀在這個問題上一方面相當樂觀,認為「廣東話並非只是用來『說、聽』的語言,也是用來『讀、寫』的語言」。香港的書面中文都是可以用粵語讀出的,而「香港標準的書面語,確實只要懂北京話便能讀懂」,因此在書寫時,不存在必須在粵語與北京話之間切換的問題。但另一方面,她也注意到不少帶有香港粵語特色的書寫形式,於是進一步指出:「但若要讀懂富有香港特色的中文,終究還是需要有廣東話的知識。」
其實,這種切換是需要的。有不少粵語口語詞彙與北京話並不相同。粵語保留了大量現代北方已失傳的古代漢語詞彙,同時也吸收了不少百越詞彙,北方則受阿爾泰諸語影響。因此,粵語使用者在書寫中國大陸的中文時,是要抑制自己原本使用的某些粵語詞彙,而改用北方詞彙。要把腦中的粵語轉譯,正是許多粵語學生不能暢順書寫書面語的一大原因,也是海外傳承粵語時的巨大障礙。
要求書面語將粵語口語中特有的詞彙拒之門外,並與普通話用詞一致,是中國國土內的規定。但對於早已散布全世界的語言來說,在中土境外還需要受這規定所限制嗎?世界上的英語早已發展出多種形式,有英式、美式、加拿大式、澳洲式,印度式,以及加勒比海英語。中文其實也正在形成中國大陸式、台灣式、東南亞式的中文,不只是詞彙開始各自發展,連語法也露出分歧。飯田真紀的這本書,可能是最早記錄粵語也有這種發展趨勢的外語書之一。單單是這一點,就已經值得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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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香港人文基金信托人、前香港大學醫學院教授、前香港立法局議員及神經語言學刊編輯。本文為《廣東話的世界:全球超過八千萬人使用的另一種中文,不被同化、收編的獨特語言》(飯田真紀著∕八旗文化)推薦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