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 冠軍是結果，文化才是原因─美國的運動底蘊

七月因教育部體育雙語選派訓練，飛往美國西華盛頓大學，接受三週雙語課程。平日白天學習課堂理論與實務，思考雙語教育如何進入教學現場；課餘時間則到附近Bellingham與Fairhaven小鎮，觀察當地社區與生活樣貌。兩次週末，我搭車前往西雅圖與溫哥華。這趟旅程除雙語發展外，因職業病使然，也可說是順便運動文化田野調查，思考美國為何為世界運動強國？我整理出美國NBA、MLB、NFL等世界級的運動職業聯盟其實是結果，美國真正強大的是運動基因，是運動早已成為當地社會現象、生活與文化風格。本文透過三個文化觀察反思，來表達上述想法。

第一個周末買票去西雅圖T-Mobile看美職棒比賽，當天是主隊西雅圖水手與客隊舊金山。球場超大，觀眾滿坑滿谷，攜家帶眷、穿著主場球衣、和朋友聊天、喝著飲料，大多數人都專注看著投手打者間的攻防。由於在台灣的經驗，我搜尋看那邊有應援團或啦啦隊，但真的沒有，觀眾們很自然的看著球賽的進行，不需要甚麼啦啦隊來炒熱氣氛。比賽空檔我起身到各樓層走逛，整個偌大球場有許多環狀走道空間，紀念品到許多美式餐飲風格店面，儼然就是超大型運動餐廳。那場比賽打到十局最後地主隊逆轉勝，高空煙火施放球迷都很開心的離開，一場很有休閒感的周末比賽…。從軟硬體到比賽氛圍感受，觀眾能叫出打者名字、理解比賽、一群年輕人在外野區忘情地脫上衣揮動加油，到離場後看到球館外廣場豎立的球員名人雕像(包括前水手隊鈴木一朗)，球隊已是西雅圖城市的象徵與共同記憶。

反思：臺灣近年職業運動，逐漸形成非常有特色的啦啦隊應援文化。這是我門自身的商業創新，也確實讓球場變得更熱鬧、更具娛樂性。但我在美國看到的運動文化，觀眾自己就是內容。他們不需要一直被舞台刺激，不需要每隔幾分鐘就被提醒「現在要嗨」，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為什麼坐在這裡。他們是球迷，也是參與者。這讓我開始思考：為吸引觀眾進場，我們是否有時候太急著「包裝運動」，卻忘記「運動本身」就是最好的內容？

第二個讓我印象深刻的點，是美國對運動創新的想像與實踐。

美國是現代職業運動產業的領頭羊，四大運動 (棒球、籃球、美式足球與冰球)外，美國人還是能持續運動創新，近期風靡全世界的匹克球便是一例。匹克球運動並不需要昂貴設備才能參與；它反而具備簡單、容易入門、跨年齡、社交等特質。匹克球外，在這三周的課程，我另接觸到冰上曲滾球、袋滾球修正版；這些運動未必是奧運正式項目，但它們重要之處正在於讓更多當地人找到「我也可以參與和運動」的可能性。美國體育課背後的邏輯是這樣的：運動不是神聖不可改變的規則，而是可以被重新想像的遊戲；有人研究設計，有人嘗試，成功或失敗，再有人重新組合，關鍵是持續推陳出新。 （相關報導： 金融圈最潮新運動！首屆「凱基盃匹克球賽」登場 230位同仁親友嗨翻台大體育館 ｜ 更多文章 ）

反思：臺灣體育教育長期習慣教「既有的運動」：籃球、排球、足球、羽球、田徑。可是，下一個問題應該是：我們能否創造自身運動？

如果體育課只是學會別人訂下規則，學生終究只是運動的跟隨與消費者；如果師生能設計規則、改變器材、創造玩法，臺灣才可能成為運動的創造者。一個國家的(運動)創新能力，從來不是突然出現在大學實驗室裡。它可能早就在孩子小時候「願意冒險、嘗試」過程裡形成。…有了這樣的省思，我想自己必須在做出些教學調整，新的學年給學生更多的自主性，去發想主流運動項目以外的運動可能性。

第三個觀察，是我這趟旅程的日常體會與確認。

無論在小鎮或城市，走進當地餐館、酒吧或公共空間，經常可以看到運動賽事的播放。吃飯看運動，聊天看運動，朋友聚會一起看比賽；當時適逢世界盃足球決賽，戶外大型轉播幾個街口就會有一個，從社區公園到派克市場，城鎮的人聚集在一起觀看，觀賞運動賽事跟喝水或呼吸一樣自然。

這讓我確認，運動文化最強大的時候，並不侷限於運動場，而是發生在生活裡。美國讓我看到的是運動融入當地生活的狀態。運動可以在家裡、可以在社區、可以在餐館、可以在酒吧、可以在週末、可以家人一起看球，也可以是朋友們一起打球。運動不只是身體活動，而是種社會交往與互動，點滴融入當地深層的慣習與文化。

我們談臺灣體育教育，常談體育課幾分鐘、每週幾節課、學生體適能如何。但如果孩子離開學校以後，生活裡沒有運動，或是沒有相關運動參與，那麼體育課再努力，也很難獨自承擔一個國家的運動文化。

台灣可以思考的，是整個運動社會與文化的建立。一個國家真正的運動強大，不可能只靠少數頂尖選手。如果一百萬人運動，其中只有1個人拿到金牌，個人的成功固然值得喝采；但真正決定一個國家運動文化深度的，是剩下的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個人，是否看懂運動價值、將運動當成生活的一部分。

用金牌數量、職業聯盟、國際賽成績衡量一個國家的運動發展只是象徵或民族主義。真正實質的運動文化，應該包括：孩子願不願意玩、大人願不願意動、社區有沒有空間、媒體有沒有深入報導、企業願不願意投入、以及社會品味是否支持運動是生活或正事。所有都是社會結構中局部，但整體合起來卻是運動成就與否的土壤。

三週前帶著教育訓練任務飛往美國。三週後，我帶回來的除雙語教學專業知識外，還有一個關於臺灣體育與運動如何更好的再思考與澄清。

總結來說，美國的運動發展，不是因為它土地大、人口多、資本雄厚，更深一層剖析，是因為運動等同國人日常生活。他們看運動、談運動、玩運動、創造運動，把運動當成社交與文化認同。運動不再只是體育課裡的一門科目，而成為整個社會共同參與的習慣，時間久了，蓬勃的職業運動只是結果…這是美歐數百年以上的運動進化過程。

外國不見得比較圓，西學東用也必須考慮各自的歷史與社會背景，謹以此文分享我在美國當地運動文化觀察拙見，期待帶來些注意與對話。 （相關報導： 金融圈最潮新運動！首屆「凱基盃匹克球賽」登場 230位同仁親友嗨翻台大體育館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澳洲昆士蘭大學人類運動學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