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以來,外界對中國政治困局的解釋,常聚焦於一個程式性問題:習近平廢除了國家主席任期制。這一解釋隱含的假設是,恢復鄧小平確立的「兩任制」,便足以重建中共的組織活力與體制韌性。然而,這種看法既高估了任期制在中國體制中的實際功能,也低估了中國發展困境的結構性根源。
中國今日真正的挑戰,並不在於制度形式上是集體領導還是個人集權,而在於中共體制長期缺乏能夠引導下一階段現代化轉型的思想資源。權力集中或許可以成為特定歷史階段的必要手段;真正決定改革成敗的,則是能否生成並制度化新的思想資源。
2012年的中國:「好牌」還是「爛攤子」
近年來流行一種說法:「習近平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這一判斷更多反映的是情緒宣洩,而非對2012年前形勢的準確評估。它將已然顯現的「高速增長末期系統性危機」,誤讀為「盛世延續」。
事實上,習近平接手的並非一個前景光明、制度健康的上升體系,而是一個近乎不可收拾的爛攤子:腐敗蔓延,債務高企,社會不滿加劇,中等收入陷阱風險逼近。這些問題並非偶發失誤,而是既有發展路徑的內生結果。
鄧小平改革開放無疑是中國現代史上的重大制度突破。但從政治經濟學角度看,其運作邏輯更接近一種權力主導、市場動員的精英型資本主義(elite capitalism)。在資源匱乏、制度薄弱的早期階段,這一模式有效釋放了增長潛力;同時,也在其運行邏輯中孕育了權貴資本、行政壟斷與對外依附結構。
恪守任期制的胡溫當局無力破局,其「擊鼓傳花」的治理方式在任期末期已引發廣泛不滿,全社會普遍期待「改變」(《鳳凰週刊》2012年12月5日卷首語)——這一政治氛圍,本身已指向對鄧小平制度遺產進行系統性反思與糾偏的現實壓力。
正因如此,當下主張「重回江朱路線」的觀點,恰恰忽略了該路線所繼承的鄧氏改革開放的制度性副產品——權貴買辦資本主義的持續生成與制度化。這並非對現實困境的撥亂反正,而是回到問題的起點。
集權、反腐與「破局」的真實意義
圍繞任期制的爭議,暴露了中外觀察者之間的深層認知錯位。在中共體制內,集體領導下的任期制從來不是權力約束機制,而是一種精英輪換的組織技術。其功能在於降低政治不確定性、維持派系均衡,並為制度性腐敗提供可持續運行的條件。在權力來源與問責機制不變的前提下,任期制更像是一種維持腐敗的新陳代謝機制。將其等同於民主進步,可能高估了其在體制運行中的實際作用。
習近平執政以來,顯著強化了國家能力,並整治了權貴資本主義的某些極端表現。這些舉措在短期內緩解了腐敗現象及其引發的社會不公平感。在已然高度利益集團化、改革成本日益高企的中共體制中,這種做法並非毫無現實合理性。正如戈巴契夫曾借助總書記高度集中的權力,推動了"公開性和民主化"(glasnost and democratization)。在類似結構條件下,權力向習近平集中,確實可能打破既有均衡,開啟新的改革議程。這並不必然意味著規範意義上的歷史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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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是否打破任期制,而在於:集權之後,通向何處?
如果權力缺乏制度化的公開性與問責,反腐難以轉化為可持續的制度改進;如果對資本的必要管控同樣缺乏制度化約束,反而會加劇不確定性,抑制長期投資與創新,延緩以國內需求為基礎的經濟再平衡。
一言以蔽之,集權本身既不能自動瓦解權貴資本主義,也無法自然阻斷買辦式的外部依附。其制度出路,取決於更深層的發展模式轉型。
民主發展型國家:突破權貴—買辦困局的唯一路徑
作為一個非西方的發展中大國,中國始終面臨一個結構性命題:如何在全球資本主義體系中,突破半邊緣發展(semi-peripheral development)困境,實現真正的自主發展。這一問題無法通過局部的政策修補來解決,必須觸及既有發展模式的制度根源。這是任何中國領導者都無法回避的重大抉擇。
經驗表明,民主發展型國家(democratic developmental state)是擺脫權貴—買辦雙重依附結構的關鍵路徑之一。缺乏民主,便無法瓦解權貴的「罪惡聯盟」(經濟學家余永定語),精英俘獲(elite capture)的痼疾也就無從根除;缺乏強國家能力,則難以抵禦外部依附與資本控制。唯有二者結合,國家才能培育穩定的內需,降低外部依賴,並為技術自主與長期創新提供堅實的制度與市場基礎。
中國缺乏成熟的民主傳統,國情亦高度複雜。其現實選擇,並非簡單移植西方式自由民主,而是在保持強國家能力——包括產業政策、社會整合與戰略自主——的同時,引入有限而實質的政治公開性、問責機制與利益表達管道。這是一種「有控制的民主化」(managed democratization)。它並非以權力競爭為核心,而是以重塑權力與資本關係為目標,服務於國家的長期發展戰略。這一思路,也構成對蘇聯解體歷史教訓的一種更為現實的回應。
從比較歷史的視角看,這類轉型在初期往往需要高度集中的政治權威;但其最終成敗,並不取決於權力集中本身,而取決於領導者是否具備超越既有體制邏輯的思想視野,將集中起來的權力轉化為新的制度安排。
習近平無疑意識到中國發展模式的深層危機,也擁有前所未有的巨大權力。但迄今為止,他尚未提出一個能夠系統整合強國家、政治公開性與自主發展的思想框架。在托克維爾困局(即舊制度改革越深入、社會期望越高漲、統治合法性反而可能越脆弱的悖論)之下,若將集中的權力僅局限於打擊權貴資本主義的部分後果,卻拒絕觸動其制度根基,並排斥任何形式的民主化嘗試,國家治理就只能在既有結構中不斷收緊,最終固化路徑,止步於「舊制度」(Ancien Régime)的邊際改良。
突破思想瓶頸
任期制不足以阻止系統性腐敗,集權本身也不會自動帶來改革。中國的困局,既非個人能力問題,也非程式規則的偶然偏離,而是缺乏引導發展模式轉型、推動國家邁向自主現代化所必需的思想資源。
集權不是目的,而是一種可能的起點。關鍵不在於權力是否集中,而在於這種權力能否被用於構建新的制度框架——在強國家框架下,推動民主發展型國家的制度重構(a new developmental regime),從而擺脫權貴資本主義與買辦資本主義的雙重束縛,實現真正的自主發展和國家的現代文明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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