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北京對臺策略的結構性瓶頸、極端風險與對話契機

近日賴總統訪非行程受阻，雖然隨後仍突破困境至非洲訪問，但中國的介入被認為是出訪一波三折的最大因素，此類舉動雖在預料之中，卻反映出北京對臺政策的正步入一個「死胡同」。長期以來，中南海試圖透過「外交圍堵」與「經濟吸納」的雙軌並行，達成削弱臺灣自主性，最終促成統一的目標。然而，當前的國際局勢與臺灣內部民意顯示，這種「軟的更軟、硬的更硬」的策略不僅未能奏效，反而陷入嚴重的結構性困境：強硬打壓激發反感，柔性誘引則被解讀為統戰陷阱。 

北京對臺施壓的核心手段之一是「打壓臺灣國際空間」。然而，此種邏輯正逐漸產生強烈的「反彈效應」 。 

多年來，北京頻繁在臺灣大選前後奪取臺灣邦交國（如諾魯、宏都拉斯），或干擾總統出訪行程。根據過往經驗，相關作為不僅未能削弱臺灣人的凝聚力，反而激發了集體挫折與憤怒，並轉化為對中國的不信任。當臺灣在國際場合受挫，民意往往更傾向支持立場鮮明、捍衛主權的政黨。根據國立政治大學選舉研究中心的長期調查，認同自己是「臺灣人」而非「中國人」的比例已維持在60%以上的高點。而陸委會的民調更顯示，超過80%的民眾反對北京以武力威脅或外交打壓來干擾臺灣。

從2022年裴洛西訪臺後的「圍臺軍演」，到後續的「聯合利劍」系列演習，北京試圖透過軍事壓力形塑「和平與戰爭的選擇」。然而，過度的武力威脅並未讓臺灣社會屈服，反而促使臺灣加強國防改革，並爭取到更多國際（如美、日、歐）的實質安全支持。此種「外部壓力」反而成為臺灣內部主體意識的「磨刀石」 。 

除了強硬打壓，北京亦推出各式「惠臺措施」，試圖透過經濟利益進行柔性吸納。例如北京先後推出「31條措施」、「26條措施」、「福建對臺融合發展示範區」，以及近日在「鄭習會」後最新推出的相關「惠臺」措施。這些政策在臺灣社會被高度政治化解讀。一部分民眾將其視為「裹著糖衣的毒藥」（統戰工具），因而產生戒心。即便有部分青年或企業受益，這種經濟獲益也未必能轉化為對中國的政治認同。經濟利益與政治認同之間並不存在線性關係。臺灣人已習慣民主生活方式，對北京體制下的「惠臺」往往採取「獲利歸獲利，立場歸立場」的實務主義態度。此外，交流活動充滿政治口號，更使臺灣社會參與意願低落；若完全去政治化，又無法達成北京影響民意的戰略目標。這種「進退失據」使得中國相關政策在執行層面陷入兩難 。  （相關報導： 施威全專欄：北京應參考的一堂課─英王以自嘲凸顯傳統與榮耀 ｜ 更多文章 ）

北京對臺策略的核心論述是：「只有接受一個中國框架，臺灣才有國際空間」 。但現狀正朝著相反方向發展，若強硬打壓，將激發臺灣社會反感，鞏固「抗中」民意，有利於北京不樂見的臺灣本土政權長期執政；若稍事放鬆，則臺灣能在寬鬆環境下拓展非邦交國關係（如與歐洲國家的實質往來），民眾會發現「不依賴親中路線，臺灣依然有能力走出去」。一旦北京的論述失去說服力，其在臺灣內部扶植特定政治傾向的策略將澈底失效 。 

此種「進退兩難」的根源在於北京的目標與臺灣現實存在巨大落差。臺灣經過數十年民主化，已形成高度穩定的自主政治認同結構。而北京堅持以僵固的統一框架施壓，卻忽略了臺灣民意會對任何外部壓力進行「重新詮釋與篩選」的能力。下表從國家認同、維持現狀、經濟依賴3個核心指標，對比臺灣的民意與北京的政策，更可凸顯當前中國對臺政策的困境。

當「軟的失靈」且「硬的無效」時，北京可能面臨嚴重的戰略焦慮。我們必須高度警惕以下3種極端可能性： 

1. 灰色地帶衝突極大化：當外交與經濟威脅都無法動搖臺灣民意時，北京可能採取大規模的海上封鎖模擬、頻繁的網路攻擊或關鍵基礎設施（如海底電纜）的破壞，試圖在不觸發全面戰爭的情況下崩潰臺灣社會信心。

2. 法理與認知戰的升級：透過「法律戰」（如發布懲治臺獨意見）與更精密的AI假訊息攻擊，試圖在臺灣內部製造分裂與恐慌，將「結構性困境」轉嫁為臺灣內部的「社會動盪」。

3. 無計可施下的「末路冒險」：當和平統一的可能性在數據與實踐上被證明為零時，北京內部的鷹派力量可能抬頭，主張以極端的軍事冒險來解決「臺灣問題」，以轉移其內部日益嚴重的經濟與社會矛盾。

北京對臺政策的困境根源，在於其核心目標與臺灣民主化後形成的自主政治認同結構存在巨大落差。這種結構性矛盾，使得北京在對臺策略上呈現「進退兩難」的瓶頸。在面對北京可能轉向不可預測的極端行為時，我們除了強化韌性，更需從戰略高度審視兩岸對話的可能性。 

北京必須深刻體悟，臺灣社會在數十年的民主發展中，已演化出與中國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與核心價值。這不僅僅是政體之爭，更是文化認同與社會運作邏輯的本質差異。任何缺乏對臺灣民主體制與公民社會尊重的政策，最終都將在臺灣民意的篩選與重塑下失效。唯有中國願意正視並理解這套已紮根於臺灣土地的價值體系，兩岸才具備最基礎的對話條件。與此同時，臺灣在捍衛自身主權與主體性的過程中，亦應展現戰略上的高度智慧。我們不應為了政治動員而採取過度刺激對岸的激進言行，避免讓兩岸關係陷入非理性的螺旋式對抗。面對外部壓力，臺灣社會需保持理性，以「不挑釁、不冒進」的務實態度，確保臺海局勢的穩定。這種克制並非示弱，而是為了爭取更長遠的戰略縱深，證明臺灣是國際秩序中穩定且負責任的一員。

兩岸對話的重啟，必須建立在「對等」與「尊嚴」的基礎之上。北京應屏棄單方面的「施壓—服從」模式，轉而尋求尊重現狀的互動框架。唯有當雙方都能在務實的政治基礎上，以理性取代情緒，以對等取代高壓，兩岸間才有可能展開真正具有建設性的對話。

總結而言，北京在對臺政策上的困境已是不爭的事實。對於臺灣而言，這既是挑戰也是機遇。我們不應因北京的「進退兩難」而掉以輕心，反而應在外部壓力中持續強化自身的「社會韌性」與「全民共識」。在未來的兩岸博弈中，臺灣的核心戰略應是透過深化民主體制與國際鏈結，證明北京的「硬打壓」只會推得更遠，「軟誘引」已無市場。只有當北京意識到其策略已澈底走入死胡同，並轉而願意尊重臺灣的選擇與價值觀時，兩岸才可能出現真正基於現實、而非基於幻想的對話契機。  （相關報導： 施威全專欄：北京應參考的一堂課─英王以自嘲凸顯傳統與榮耀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法學博士、學術研究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