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從防空系統到數位人民幣─大外宣天下無敵 實戰能力待檢驗

近期一篇關於數位人民幣的文章掀起高度關注。文中以「顛覆美元霸權」為主軸，宣稱中國已透過「數位人民幣跨境結算系統」重塑全球金融秩序，甚至被《經濟學人》比擬為「布雷頓森林體系2.0」的前哨戰。

氣勢磅礡的敘述，實則混淆了「技術進展」與「制度霸權」之間的本質差異。

不可否認，中國推動的數位人民幣及其跨境應用，例如「數位貨幣橋」，確實代表支付科技的重要突破。在香港與阿布達比的首次測試中，透過分散式帳本技術，跨境支付繞過傳統的中介銀行體系，降低成本並提升效率。相較於SWIFT系統動輒數日的處理時間，這類技術在特定場景下可達到秒級清算，確實具有吸引力。

然而，關鍵在於：支付效率的提升，並不等於貨幣體系的重構。

當前國際金融體系的核心，不是「誰的支付更快」，而是「誰讓人更安心」。美元之所以能維持主導地位，並非依賴SWIFT，而是建立在深厚的金融市場與制度信任之上。例如全球最大的安全資產池——美國公債，提供了其他貨幣難以比擬的流動性與避險功能。這種由市場深度、法治保障與資本自由流動所構成的綜合優勢，才是美元體系的真正護城河。

反觀人民幣，即便在貿易結算比例上有所提升，其核心限制依然存在：資本帳未完全開放、匯率缺乏完全市場化，以及制度不夠透明。這意味著，全球資金在面對風險時，仍然傾向回流美元，而非轉向人民幣。換言之，信任（trust）才是貨幣競爭的終極變數，而非技術（technology）。

要特別提醒的是，該文大量使用未經驗證的數據，例如「38%全球貿易繞過SWIFT系統」、「87%國家接入數位人民幣體系」等說法，與現實嚴重脫節。事實上，數位人民幣跨境應用仍處於試點階段，其規模、法規協調與系統穩定性，都尚未經歷全球市場的壓力測試。將試驗成果誇大為系統性顛覆，果然不脫中國特有的大外宣特色。

從地緣政治角度來看，所謂「去美元化」（de-dollarization）確實正在發生，但其本質是區域性、漸進式的調整，而非全面性的體系替代。中國可能在「一帶一路」沿線、能源貿易或區域供應鏈中擴大人民幣使用，但這更接近「補充性貨幣」（complementary currency），而非「主導性貨幣」（dominant currency）。

回顧歷史，從布雷頓森林體系到美元體系的確立，從來不是單一技術突破所能完成，而是經濟實力、軍事影響力與制度信任長期積累的結果。將區塊鏈或數位人民幣跨境結算系統視為顛覆性工具，本質上是一種「技術決定論」的迷思。

因此，與其說世界正邁入「數位人民幣時刻」，不如說我們正在進入一個支付體系多元化的過渡階段。在這個新格局中，SWIFT不會消失，美元也不會被取代，但其壟斷地位可能逐步鬆動；同時，區域性結算系統將作為補充機制逐漸擴展。

將數位人民幣上綱為顛覆美元霸權的工具，某種程度上，就如同中國提供給委內瑞拉和伊朗的防空系統，宣傳內容天下無敵，但實戰表現卻讓人跌破眼鏡。

有些技術，是為了解決問題而存在；有些技術，是為了證明「我也可以」而存在。目前看來，數位人民幣跨境結算系統更像是後者。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6元子彈想得「美」！美陸軍每發買0.37美元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大學助理教授、資深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