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戰火延燒已進入第四周，荷莫茲海峽則遲遲未能全面解封，西方媒體紛紛提出警告，除了全球擔憂的石油危機風險日益提高，台灣與南韓半導體廠更面臨能源與化學原料的斷鏈危機。當油價與化肥價格雙雙飆漲，1970年代的「停滯性通膨」陰影再現，科技巨頭斥資1.5兆美元吹大的AI榮景也搖搖欲墜。
美國與以色列在2月28日發動「史詩之怒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後，全球股市反應出奇平淡。油價雖然漲幅劇烈、海運保險市場實質崩潰、亞馬遜（Amazon）甚至有兩座資料中心遭到無人機炸毀，但那斯達克指數僅微幅下挫後便迅速回穩，華爾街的討論焦點很快又回到「聯準會（Fed）是否會在6月降息」。能源與大宗商品新聞網站Oilprice.com分析，市場當時的解讀是：這只是一場短期干擾，戰爭很快就會結束。
但如今看來，這種解讀恐怕大錯特錯，美伊戰事正以一種安靜且不斷疊加的方式，精準打擊美國經濟史上最大的一場豪賭——人工智慧（AI）基礎建設。包括路透與《金融時報》也都刊文警告，能源衝擊可能阻礙AI的蓬勃發展、甚至終結AI帶來的經濟榮景。
《華爾街日報》指出，當伊朗扼住荷莫茲海峽、將原油供應鏈變為戰爭利器，此舉標誌著大國博弈已進入新階段，很大程度將由對關鍵原材料和能源的控制來決定。美國、以色列與伊朗的持續衝突也提醒人們，能源仍居於全球經濟的核心位置，軍事與經濟實力的根基正從軟體和資訊重新回歸到實體資源，石油和稀土乃至工業產能都在其列。欠缺此類資源的國家，所面臨的風險涵蓋了從通膨飆升、經濟下行、軍事建設與人工智慧。
建立在和平假設上的1.5兆豪賭
過去三年，AI狂潮支撐了全球貿易與投資，將美股與亞股推上歷史新高，這背後當然也包括科技巨頭驚人的資本承諾。根據Oilprice盤點：Meta承諾在2028年之前投入超過6千億美元的AI基礎設施；蘋果（Apple）承諾4年內投入5千億美元；亞馬遜預計2026年的資料中心支出將達到兩千億美元（高於去年的1310億美元）；Google的預算落在1750億至1850億美元之間；微軟（Microsoft）今年的支出也朝著1050億美元邁進。這些資金加總起來，大約是1.5兆美元的AI資本投入，絕大部分都綁定在資料中心、晶片以及支撐其運作的供應鏈。
高盛（Goldman Sachs）在去年底的報告中指出，市場對資本支出的共識預估連續兩年都太低了，2024年與2025年的實際支出成長率都超過百分之五十，遠高於原本預估的百分之二十。路透（Reuters）專欄作家Jon Sindreu引述聖路易聯邦準備銀行（Federal Reserve Bank of St. Louis）的數據，任為如此龐大的資本支出，加上軟體與相關研發費用，在去年全球前三季的美國GDP成長中佔了百分之三十九，相較之下，當年的達康（dot-com）泡沫時期這個比例只有百分之二十八。
投資人將數兆美元投入人類史上最耗電的發明，底層邏輯其實是一個無比樂觀的假設：全球能源供應充足，那條在抵達終端消費者之前、必須跨越七十多條國界的晶片供應鏈，更將永遠順暢運作。然而英國《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專欄作家Tej Parikh直言，伊朗戰爭徹底暴露了AI供應鏈的脆弱性。
投資機構Columbia Threadneedle投資經理Tiffany Wade去年11月接受彭博新聞（Bloomberg）採訪時就曾表示擔憂，認為這感覺像過去Meta的過度支出，讓投資人屢屢失去耐心。值得注意的是，這番訪談可是發生在荷莫茲海峽被封鎖之前，如今對於AI過度支出的嚴重性，只會更讓人憂心。
跨越七十多條國界的晶片旅程：亞洲半導體供應鏈
消費者與投資人鮮少意識到，一顆半導體晶片的誕生是一趟漫長且高度集中的旅程。一顆晶片在送達終端客戶手中前，必須跨越超過七十條國際邊界、耗時長達一百天、經歷超過一千個獨立的製造步驟。矽晶圓從日本或德國出發，在美國或英國進行晶片設計，而最先進的AI晶片代工幾乎全部集中在台灣（佔百分之九十二）與南韓（佔百分之八）。最後在馬來西亞、越南、菲律賓進行組裝與測試，成品再運往美國的資料中心。
《金融時報》專欄作家Tej Parikh分析，位於全球半導體生產核心的東亞國家，現在正面臨嚴峻的能源衝擊。南韓的三星電子（Samsung Electronics）與SK海力士（SK Hynix）主導了記憶體晶片製造，兩家公司合計佔據高頻寬記憶體（HBM）百分之八十的全球份額，以及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DRAM）近百分之七十的份額；台灣的台積電（TSMC）則製造了全球百分之九十的先進半導體，以及輝達（Nvidia）所設計的幾乎所有高階AI晶片。
台灣與南韓的能源極度仰賴化石燃料進口，特別是必須途經荷莫茲海峽的航線。台灣有超過三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氣（LNG）需求依賴中東。雖然台灣目前已經確保了四月之前的液化天然氣需求，但台灣的天然氣安全存量僅約11天，且高度依賴「及時生產」（just-in-time）的交付模式，南韓晶片製造商則擁有半年左右的氦氣庫存。
不僅是能源，亞洲晶片業對中東化學品的依賴同樣致命：首先是氦氣，這是天然氣加工的副產品，用於冷卻矽晶圓。全球約三分之一的氦氣供應來自卡達，南韓與台灣的大部分氦氣也來自這裡，因為卡達是高純度氦氣的主要供應商；其次是硫磺，用於晶片清洗與蝕刻，全球大約一半的海運硫磺必須通過荷莫茲海峽。而且在戰爭爆發前，由於科技業與電動車的高需求，硫磺早就面臨供應緊縮；第三是溴，這是一種在矽晶圓上刻劃圖案所需的化學物質，死海是全球最大的溴來源地，而南韓幾乎所有的溴都從以色列進口——中東的戰火對前述關鍵化學品產能，已經造成實質破壞。
運輸瓶頸與保險市場的崩潰
此外，物流斷鏈的骨牌效應已經開始顯現，由於航空與海運交通的瓶頸，晶片交付已經面臨延遲。處理全球大約百分之三十晶圓運輸的國泰航空（Cathay Pacific Airways）貨運部門，目前已無法順利進入位於杜拜的區域樞紐。
海運保險的狀況更是慘烈，在戰爭爆發前，通過荷莫茲海峽的油輪保險費大約佔船隻價值的百分之0.02到0.05。一艘價值1.2億美元的油輪，單趟保費約為4萬美元，但現在的保費已經飆升至船體價值的百分之五，同樣一艘油輪現在單趟保費高達500萬美元。這筆成本不會只由船東吸收，它會轉嫁到船上每一件貨物的價格中。
此外，承保全球百分之九十遠洋噸位的十二家保賠協會（P&I Clubs），已經發出取消波灣地區戰爭險的72小時通知。航運巨頭赫伯羅特（Hapag-Lloyd）對每個貨櫃增加3500美元的戰爭風險附加費。超級油輪的日租金翻了四倍，來到將近每天80萬美元。
獨立宏觀研究機構BCA Research首席策略師Marko Papic警告，如果荷莫茲海峽不能在一個月內恢復運作，晶片生產將受到嚴重打擊；美以伊三國若不能在4月中旬之前結束衝突、恢復荷莫茲海峽的航運，美國絕不可能找到替代荷莫茲缺口的石油與天然氣，從而避免全球經濟衰退，世界也將看到自新冠疫情以來的首次供應鏈斷裂。
當資料中心成為攻擊標靶
除了晶片供應鏈，AI的心臟——資料中心，更面臨直接的軍事威脅。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附屬的塔斯尼姆通訊社（Tasnim News Agency）公佈了一份「敵人的技術基礎設施：伊朗的區域新目標」打擊清單，點名亞馬遜、微軟、帕蘭泰爾（Palantir）與甲骨文（Oracle）。亞馬遜雲端運算服務（AWS）已經證實，伊朗的無人機襲擊損壞了兩座位於阿拉伯聯合大公國（UAE）的設施與一座位於巴林（Bahrain）的設施，造成結構損壞、電力中斷以及消防系統啟動帶來的水損。
SITE情報集團（SITE Intelligence Group）也注意到親伊朗Telegram頻道上有駭客發文，宣稱必須摧毀這些寄存美國軍事通信與目標系統的資料中心。更糟的是，紅海與荷莫茲海峽現在同時成為活躍的衝突區，切斷了連接波灣資料中心與非洲、南亞和東南亞的海底電纜。這是這兩個戰略咽喉在歷史上首次同時被關閉，專注於葉門和波灣研究的智庫New America警告：「如果胡塞武裝加入衝突，將把蘇伊士運河和埃及人扯進來，也會讓沙烏地進一步捲入。」
即便在美國本土的資料中心，同樣受到這場戰火波及。美國的雲端服務巨頭今年將在AI基礎設施投資6500億美元，將近百分之七十五的計畫電力來自天然氣。由於面臨天然氣短缺的歐洲與亞洲，顯然有能力也願意支付更高價格，美國的液化天然氣出口商正爭相將供應賣到海外。這將推高美國國內的能源價格，而電力大約佔資料中心營運費用的一半。
勞倫斯伯克利國家實驗室（Lawrence Berkeley National Lab）的數據顯示，美國資料中心目前大約消耗了全國百分之四點四的電力，即每年約176太瓦時（TWh）。國際能源署（IEA）預測，在接下來的5年裡，美國大約一半的電力需求成長將來自資料中心。PJM電網（PJM Interconnection，負責管理從紐澤西州到伊利諾州6500萬人口的電網）發現，資料中心的容量成本為2025至2026年的週期增加了93億美元，這相當於每戶家庭每月電費帳單增加16至18美元。
Oilprice指出，傳統的伺服器機櫃需要5至15千瓦（kW）的電力，而一個AI伺服器機櫃需要40至100千瓦。單次AI工作負載消耗的電力大約是傳統網路搜尋的一千倍。高盛（Goldman Sachs）估計，資料中心的電力需求將在2026年與2027年為美國的核心通膨率增加百分之0.1。美國零售電價自2019年以來已經上漲了百分之四十二，遠遠超過消費者物價指數（CPI）的漲幅。隨著能源成本攀升，美國民眾對AI的政治反彈與對其環境足跡的審查，也將急遽升溫。
1970年代的停滯性通膨幽靈再現
《路透》專欄作家Jon Sindreu指出，能源價格的飆升正在喚醒市場對1970年代的恐懼。隨著荷莫茲海峽實質上關閉，油價已穩定在每桶大約100美元左右，甚至有逐漸向上挑戰的跡象。作為歐洲關鍵能源來源基準的荷蘭TTF天然氣樞紐，其隔日交割天然氣價格則從二月下旬的30歐元飆升至每百萬瓦時（MWh）50歐元以上，引發類似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的通膨擔憂，甚至可能引發類似1970年代的「停滯性通膨」（stagflation）——即通膨加上經濟衰退。
Jon Sindreu分析，在1960年代，美國每小時產出的年成長率超過百分之三，但阿拉伯石油禁運與伊朗伊斯蘭革命將該數字拉低至平均百分之0.4（1977年至1982年間）。隨著家庭購買力受損、消費減少，企業不得不應對消費下降與能源成本上升的雙重打擊，導致工廠的產能利用率從1973年11月的百分之八十九暴跌至1975年5月的百分之七十一。
對當今AI狂潮尤為相關的是，收入下降會迫使企業削減投資並放棄採用新技術的計畫。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經濟學家Christophe André在探討22個國家從1995年到2020年狀況的一篇論文中指出，能源價格每飆升百分之十，就會對勞動生產力造成百分之一的打擊。Jon Sindreu認為，執行長在2026年最可能的對應舉措，就是大幅削減AI計畫，因為這些計畫需要高昂的雲端運算成本以及顧問費用。
房地產服務機構仲量聯行（JLL）曾預測未來五年，新建資料中心將花費3兆美元，但這項預測現在充滿了變數。如果各國央行為了抑制不斷上漲的物價而提高利率，這些支出的債務將變得更加昂貴。已成為資料中心融資關鍵支柱的私募信貸行業，現在正經歷一波投資人撤資潮，他們擔心這種借貸狂熱已經走得太遠。即便美國的頁岩油革命使其成為能源出口國，但能源衝擊對極度耗電的AI部門來說，絕對是個壞消息。
肥料危機與連鎖效應
Oilprice指出，大眾往往只關注油箱裡的燃料，卻忽略了波斯灣不僅是能源走廊，也是肥料走廊。半島電視台（Al Jazeera）稱，全球百分之四十六的尿素供應來自波灣地區，單單卡達化肥公司（QAFCO）就供應了全球百分之十四的尿素。
自從卡達的液化天然氣產量崩潰後，短短幾週內，印度削減了自己三家尿素工廠的產量；孟加拉關閉了五家化肥廠中的四家；美國的化肥供應量已經比每年這個時候的正常水準短缺了近百分之二十五。尿素出口價格飆升了約百分之四十，從每公噸約500美元漲至約700美元。晨星（Morningstar）分析師預測，氮肥價格大約會翻倍，磷肥則會上漲約百分之五十。
這場危機恰好落在春耕季節。買不到化肥的農民面臨的不僅是成本增加，還有產量下降。產量下降意味著三到六個月後食品供應將面臨壓力。美國農業局聯合會（American Farm Bureau Federation）總裁Zippy Duvall已致信川普，警告美國「面臨農作物減產的風險、「可能助長整個美國經濟的通膨壓力」。另一方面，自戰爭開始以來，航空燃油價格上漲了百分之五十八，聯合航空（United Airlines）已經警告票價將會調漲。
這些所有的成本——更高的食品價格、更高的能源帳單、更貴的機票——最終都會落在消費者身上。科技巨頭原本預期，未來兩三年內會開始感受到AI生產力並願意買單的那群人，現在對AI轉型所具備的耐心成本恐怕已被大幅壓縮。
無論是1973年、1978年、2008年，每次重大的石油衝擊之後，都伴隨著某種形式的全球經濟衰退。安永—博智隆（EY-Parthenon）首席經濟學家Gregory Daco直言：「這種情況持續的時間越長，衝擊就會越顯著。」牛津經濟研究院（Oxford Economics）估計，油價每持續上漲10美元，全球GDP就會下降百分之0.1。世界經濟論壇（WEF）的2026年全球風險報告（2026 Global Risks Report）將全球經濟描述為「正在應對關稅、疫情後的債務負擔與通膨壓力」，如今中東火藥桶被炸開，狀況只會更糟。 （相關報導： 直言歐洲要靠自己、別老依賴美國保護 美前眾議院議長稱勝利不能靠象徵性的國際參與 ｜ 更多文章 ）
路透指出，科技革命看似只關乎科學，其實高度依賴宏觀經濟環境，而當前的宏觀環境變得非常複雜。除了所有的人的荷包都會縮水，《金融時報》專欄作家Tej Parikh指出，伊朗的攻擊將降低波灣國家作為資料中心樞紐的吸引力，各國的主權財富基金則可能將AI投資轉向滿足安全需求，AI產業的富爸爸們恐怕也將一一離場。加上中東戰火只要沒有結束，荷莫茲海峽隨時可能被武器化，破壞石油、天然氣和晶片供應鏈，對全球經濟繼續造成重擊。投資人過去從未考慮過的這件事——AI供應鏈在戰爭中毫髮無損的可能性極低——也成為AI泡沫破裂的最大危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