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伊朗最高領袖體制的承壓時刻，一場關於治理可持續性的考驗

近月以來，伊朗國內抗議事件再度引發國際關注。乍看之下，這似乎仍是威權體制下反覆出現的社會動盪，但若從制度與結構層面觀察，伊斯蘭共和國正面臨的，已不僅是街頭秩序的問題，而是一場關於治理正當性與體制可持續性的深層考驗。

本文並非預測政權更替，而是試圖指出一個更關鍵的現實：以最高領袖為核心的統治模式，是否仍具備足以支撐長期穩定的社會基礎。

長期以來，伊朗現行體制的合法性，建立在宗教權威、革命歷史與對外對抗敘事三大支柱之上。然而，這三項基礎近年皆出現明顯鬆動。對年輕世代而言，宗教已不再自動轉化為政治權威；1979年革命的歷史敘事，隨時間推移，逐漸成為與現實經濟困境難以切割的負擔；而外部威脅的動員效果，在高通膨、失業與民生壓力下，也正持續下降。

這些變化未必立即動搖政權的控制力，但卻削弱了體制與社會之間的心理契約，使治理越來越仰賴行政命令與安全部門，而非認同與共識。

不可否認的是，伊朗政府至今仍牢牢掌握軍警、司法與情報體系，短期內具備壓制抗議、維持表面穩定的能力。然而，強制治理的真正風險，並不在於「能不能用」，而在於「能用多久」。當資訊封鎖與高壓執法成為常態，其累積的社會疏離感，反而可能侵蝕體制的長期韌性。

另一項不容忽視的結構性問題，則是最高領袖的接班安排。長期被延後處理的接班議題，在社會不穩與經濟壓力交織的背景下，反而放大了不確定性。缺乏清晰且具共識的制度安排，使任何人事異動，都可能被解讀為體制裂縫，而非正常交替。

社會層面的變化，同樣值得關注。多項研究與國際觀察顯示，伊朗社會對現行體制的信任正在流失。女性主導的抗議行動、少數民族與宗教群體對平等權利的訴求，以及海外伊朗社群對未來政治想像的多元討論，顯示伊朗是一個高度多元、但對現狀普遍失望的社會。不同群體對未來未必有一致藍圖，但對現行治理模式的不信任，卻形成罕見的交集。

需要強調的是，高度結構壓力並不必然導向短期內的制度崩解。歷史經驗顯示，威權體制往往能在壓力下透過強化控制或有限調整延續統治。真正值得觀察的，不是伊朗是否「會倒」，而是其是否仍有空間，在不引發系統性失序的情況下，完成必要的制度調整。

這場圍繞最高領袖體制的考驗，結果未必立即揭曉，但其走向，勢將長期牽動中東局勢與國際安全格局。 （相關報導： 《經濟學人》解析伊朗亂局：哈米尼政權會崩潰嗎？誰會是「伊朗版鄧小平」？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環境工程學者，長期關注區域安全、​能源政策與地緣政治風險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