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競新觀點：另類香港史傳記落地台灣─英氣面對政治牽纏不斷的時代

這是一個任何事，也被政治掛帥牽纏的時代。近十年，從宏觀觀察，面對著國際政治風雲變化的日子，不論是AI開始取代白領階級、去美元化進入實質階段、　美中對抗變成制度性常態，到微觀細看，或金融理財、或企管或科技，甚至是文學、戲劇、人文的，都無法脫離政治關係；包括EMBA，也加上了政治或國際政治的課程。

即使在所謂的民主國度，或是總統制、內閣制、台灣式的有權無責總統制，又或是社會主義式，更不用說獨裁強人政府，要進去任何國度的公共領域，可以離開當地政治嗎？

就是在這背景下，一本在香港被禁，被形容為「香港另類史」的傳記書《英氣（上下卷）阿咩正傳》，正式落地台灣書市。書本講述傳記主，綽號阿咩的楊向杰，曾經少年時流淌著親共紅色血液，力抗資產階級和帝國主義，面對上世紀七六年後大時代巨變下，充斥著種種心靈矛盾和靈魂拷問成長的香港隱形富豪，如何坐上改革開放的紅利時代，透過自身對大陸政治和人脈的熟悉，加上自我強大努力和能力，步步踏上家族遺傳基因的商人腳步，成為為國家資本和西方「資本主義、帝國主義」的牽線者：現代買辦。

傳記作者陶傑表示，這本傳記表面上是香港商人楊向杰的個人傳記，經歷了台灣和香港兩地的社會形勢及變遷，貫穿了傳記主身邊人物的相關人事，讓兩地讀者回顧燦爛多變黃金歲月之餘，也緊跟著台灣今天發展多層次的關係，非常適合與台灣企管界、文藝界和政治界各面向人士交流。

陶傑說：「書本談一位過去四十年在大陸的成功商人故事，他是從一名左派文藝青年作為起點的，之後他是怎麼打開市場，大陸是一個比較複雜的環境，市場也不是像在一般市場經營，他是如何打好關係、如何面對貪污、如何面對官場，這些對台灣文藝界和企業界都帶來啟示，也是關心民主政治發展的政治人士，都可以在書裡找到熟悉的內容。」

本身為資深傳媒人、作家及電視節目主持人的陶傑，專程自英國赴台灣，本月十五日在三民書局重南店，與台灣財經作家及傳記作者張殿文，《英氣》新書發佈會上作出對談。

回說買辦二字，在兩岸字典裡，都呈現比較負面意義，與西方和香港有完全不同解讀。按照毛澤東一九五零年代發表中國階級社會分析，將買辦列為中國人民的階級敵人；至於國民黨，孫中山自一九二五年推行聯俄容共注入左頃思想，視買辦作為帝國主義下的資本家，同出一轍。

作者陶傑指，買辦其實是鴉片戰爭後，清朝逐步開放通商，在西洋商人和中國人口市場間，興起了一種新興階級，成為近代中國社會富有爭議的文化品種。買辦不但是中層代理人，也代表了在一個長年閉塞的中國，最先將西方貿易契約　法規　制度帶來中國的先驅，且也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代能仿效、融合、輸入西方生活文化方式的人。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懸賞、通緝、立案偵查─大陸正在打造一套對台法律治理網絡 ｜ 更多文章 ）

相對香港殖民史上最大的買辦何東，有強烈民族情懷，他曾捐了大筆錢，貢獻香港社會，建與民辦醫院，包括廣華醫院，正是中華民國前總統英九的出生地點，台灣也有被稱為「首席買辦」李春生，是十九世紀大塪埕的茶葉商，與英商有密切交流，他本身是基督教長老會長老，有深刻的人文及關懷基層情懷，像日本一八七四年出兵琉球及台灣大加殺戮的牡丹社事件中，李春生便替原居民高呼「手下留情」。

傳記主阿咩正是買辦家族後人。祖父楊依平服務於美國旗昌洋行，上世紀二戰後與接受美式敎育的父親楊液池，自廣州跑到香港開了一家化工用品進口公司。至於母親何玉清，父親何爾昌在民國初年，便在廣州創辦馳名東南亞和港澳南中國地區的「何世昌藥廠」。

楊向杰就這樣，在楊何一兩家結合下，出身於一九五零年。

這時，正是鐵幕垂下三年後冷戰的起點，全球也正是高度政治化和標籤化。阿咩本來是生活優渥的孩子，誰知母親何玉清一九五六年攜阿咩回到共產黨統治下的廣州娘家探外婆時，母親竟被留在娘家的姐姐曉以「革命大義」，回港後，便投效「愛國單位」招商局。

冷戰思維，自始侵入了楊家阿咩的父母，一方崇美，一方親共，一邊是買辦洋奴，一邊是民族資本家，孕育出阿咩這位注定一生充滿心靈矛盾衝突的小男孩。他眼見父母因政治意識分歧導致生計問題，不斷出現口角，甚至目睹父親對母親家暴，家不成家，父母分居以至離異，阿咩弱小心靈中，一道深刻的傷疤，卻由於跟隨母親，印上一股更強大的紅色意志。

文革在一九六六年爆發，香港各方親共人士跟隨大陸紅衛兵的瘋狂做法，挑動一場包括活燒電台節目主持人，和到處放置炸彈並持續數月的六七暴動。最善長在殖民地玩弄平衡的英國政權，透過關係，了解到毛澤東的底線，不會收回香港後，便開始鎮壓，巧妙地只捉外圍的，不捉核心的。陶傑形容，「力度恰到好處」，英殖民政權懷柔的管治方式，與日本對台的強硬，豁然不同。

這時阿咩作為高中生，不知天高地厚，在街道上派發載有「反英抗暴」內容的傳單被捕，過程中他表現出堅強的愛國和無產階級意志，被判囚一年，且拒絕父親為他安排認罪換來不留案底的條件。

阿咩出獄後，成為左派圈中的「抗暴英雄」，從此，便「根不正苗卻紅」，被貼上「自己人」的標籤，在左派圈內獲得順利「運用」。於是開始在左派陣營的青年文化戰線「學生樂園」擔任副刊編輯，撰稿、邀稿並辦活動，與在港美國新聞署發行的年輕人週刊對幹，之後又看準時機，在大陸開放後，針對有大量會員的香港左派工會組織，組織旅行社。這一翻經驗，為阿咩日後圈內的人脈，建立穩定基礎。

幾經起伏，到三十七歲從商，竟重走上祖輩的買辦之路，並同效力於美資，只是時代不同，祖父售賣的，是電風扇，阿咩做中介的，是彩電發明者的RCA賣彩色顯像管（CRT）。阿咩從此將法國里昂的生產線賣到廣東佛山，到一九九九年引入法國資金控股，成為法國在廣東省最大合資企業，到二零零四年應廣東省政府要求，再收購東莞的國營彩管廠後，又和佛山工廠合併，產能可達一千萬隻，成為全大陸第三大顯像管生產企業。直到二零一七年，阿咩先協助RCA收購法國生產公司，並賣出超過五千萬隻彩管，成為最後一家彩管廠，使美資公司成為彩管行業的開創者和終結者。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懸賞、通緝、立案偵查─大陸正在打造一套對台法律治理網絡 ｜ 更多文章 ）

陶傑指，毛澤東年代的很多真心愛國分子，期待祖國收回香港的日子一直沒發生，反而像阿咩出獄後不久，香港便開始經濟起飛，加上英國殖民政府有意引入台灣歌手像姚蘇容、青山等在香港登台，「今天不回家」、「幾度夕陽紅」等國語歌比大陸紅歌，更成為主流社會的流行歌曲，到一九七一年國家副主席林彪斃命被批，再到一九七六年四人幫倒台，兩年後鄧小平推行改革開放路線，都讓這批愛國分子陷入空前的自我疑惑。

陶傑以阿咩為例說：「到底發生甚麼事？到底中國要走向那？以前毛主席說的那些話，到底那句是真的？就像很多台灣不分黨派人士對於白色恐怖會有情緒。」

楊向杰夾著「自己人」身分和買辦營商的基因，在中國特色的商場上的確有一翻作為。他早料當年改革初期的共幹搶著「下海」營商，是「盲目服從有餘而靈活不足，並會讓龐大資金迅速崩潰」；他也看穿地方之間會搶生意，看到鄰市做得好便去搶，像中央電子部一九八八年悄悄通知佛山市已簽了合約的法國顯像管生產線公司，旁邊東莞市政府會手持支票購買這條生產線，讓阿咩得知消息後馬上告知佛山市政府派員赴法國搶先購買。

中央電子部後來更直接獅子大張口，要求阿咩安排「款待」國務院組成赴歐的考察團，阿咩憑著熟悉大陸官場的貪和權，看出這考察團根本是虛的，卻又了解既不能回絕又不能有負佛山市政府赴歐約定，便來個柔軟身段，建議中央團和佛山團在歐洲「巧合」遇上，便花了一筆款項，虛應故事了了。

楊向杰經過前半生對中共愛國，早已告別了昔日純真的「我」，銘記金句：「不當打手！不做烈士！」他內心更明白：口號和激情，往往是危險謊言的美麗包裝。直至一九八九年六四事件，阿咩正在成都，親身目睹當地也發生火燒扎鐵破壞的場面，除了唏噓一聲，他仍然相信：賺外國人的錢，做建設祖國的事，要救中國，從五四運動開始，從來不靠年輕人幾句激情的口號，只有改變中國的經濟基礎，協助國民致富，才能改變根深蒂固上層建築！

被譽為「香江第一才子」的陶傑，撰寫這部《正氣阿咩正傳》，表面上雖只屬口述傳記，由於需要對照全球及國際冷戰，和大中華兩岸港澳的大量政經文化環境資料，並堅持以英國治史全以事實無個人立場的態度，用了接近十年時間尋索資料並修補內容，方能完成上下兩冊共達六百多頁的巨著。

陶傑向筆者回想自己，其實有一樣的命運。外祖父是珠江日報編輯，父親是左派大公報副總輯曹驥雲，曹驥雲是民國三十八年隨百萬逃港大潮到港，投奔上海第一代從美國引進機器做紗廠的紡織實業首富姨丈王啟宇，像香港上海幫唐翔千、邵逸夫等人一樣，陶傑從小便跟著父親，探訪這些上海幫伯父，伯父們都有廚子傭人，天天吃飯時都痛罵共產黨，又痛惜留在上海城鎮的老朋友，或活不了或變成潦倒窮人，另一邊他又讀到香港大公報，「甚麼年年豐收、社會主義社會怎麼好、工人階級翻身啦，矛盾的現象，我小時候心靈裡便一直有個問號：『為甚麼社會出現兩個版本？』於是從小便像楊向杰一樣，在一個迷惑的環境中長大，學校沒教，父母也沒教，幸好很小便培養了獨立思考，雖然讀書還不夠，不能說是批判，但也讀到民國時的魯迅，台灣有的是李敖，思想都比較獨立，讓我有學習的氧份。」

《英氣阿咩正傳》傳記主本來就是中共的「自己人」，但這本傳記竟在香港被禁了，只因落實禁書的，只是中共派在香港的低級技術僚。據說，他們或讀到書本中的關鍵詞，包括六四、民主運動等，或作者陶傑，是特區政府列為不受歡迎的人物。

陶傑在新書發佈會上，總結楊向杰一生跌宕起伏至今的命運，也特別提及台灣民眾說：「面對這個多變的世界，在理想和現實間，在浪漫與理智間，在新舊交替後，很多很難解決的矛盾和衝突，都沒有絕對的對與錯。這是在台灣或美歐空氣間，高度政治化和非常情緒化社會中，如何保持冷靜態度，盡量冷靜讓情緒壓下來的最好態度。有一些事暫時看不懂就先放下，四、五年後回顧再判斷，會比較好。」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懸賞、通緝、立案偵查─大陸正在打造一套對台法律治理網絡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香港時事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