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總統統治四年,而新聞界統治永遠。(In America the President reigns for four years, and journalism governs forever.)——王爾德
在卡夫卡的小說裡,官僚體制不再是制度,而是迷宮。川普第三任的想像,正是這座迷宮裡的幽靈。他一邊說「我不被允許」,一邊笑著補上一句:「太可惜了。」語氣既像無辜的孩子,也像試探禁果的亞當。
這場荒誕劇的開場白,不是憲法課,而是政治心理學的示範。從《經濟學人》的專訪,到《政治新聞網》的機艙談話,再到《英國衛報》、《紐約客》與《國家雜誌》的連篇追蹤,川普以一種戲劇導演式的節奏,在美國公共生活中製造出一場「可望而不可及」的續集幻覺。
史蒂夫・班農(Steve Bannon)在 10月宣稱:「川普 2028將成真,這是有計畫的。」三天後,川普在空軍一號上對記者說:「我很想再選一次。」又在韓國表示:「憲法很清楚,我不被允許。」
在卡夫卡筆下,法律從來不說「不」,它只說「或許」。很顯然地,川普學會了這門語言。
權力的語言遊戲:伏爾泰會笑,孟肯會嘲
伏爾泰曾說:「那些讓你荒謬的信念,也能讓你犯下暴行。」川普第三任的「狂想曲」,正是以荒謬為燃料、以懷疑為節拍的交響:不需修憲,不需法律,只需「談論」本身。只要人們開始問「他能不能?」制度就開始鬆動。
這便是當代政治最高明的手法——讓荒謬合法化,讓想像先於事實。當群眾在辯論「不可能的事」,權力已經在現實中前進。川普不需要違法,他只需讓人們在討論中忘記法律。從語言開始,體制便在重寫。
根據《美國憲法》第 22修正案(1951),任何人不得被選為總統超過兩次。副總統繞道與議長接任兩種方案,皆因第 12修正案與《總統繼任法》所限而不可行。法律學者露絲・馬庫瑟(Ruth Marcus)指出:「這樣的幻想,或許能娛樂支持者,但不可能通過任何法庭。」
然而,正如《國家雜誌》評論所言,這場遊戲的目的「不是要真的當第三任,而是讓人相信他能」。這是一種敘事統治術——比權力更高明的權力。
新聞評論家孟肯(H. L. Mencken)若在世,恐怕會冷笑:「民主就是讓每個人都能得到他應得的政府,甚至包括荒謬。」
卡夫卡式的政治:當憲法成為鏡子
在華盛頓的鏡廳裡,憲法不再是文本,而是倒影。川普對著它微笑,它也回以微笑。
10月 28日,《政治新聞網劇本篇》(Politico Playbook)報導他在釜山會前笑著說:「我可能會喜歡再選一次,但憲法不讓我選。不過,我們有很多偉大的人。」媒體解讀為「承認現實」;但政治學者聽見的,是一種權力延續的隱喻。
這是一種「逆向規範政治學」:他越是受限,越能顯得英雄;越被禁止,越能號召「被禁止的人民」。在這樣的敘事裡,限制變成資產,法律成了道具,憲法則被重新包裝為情緒劇的舞台布景。權力不再靠勝選延續,而是靠戲劇存活——一場精準操演的「制度表演」。川普懂得:只要讓信徒覺得他仍被追捕,王冠就依舊在他頭上發亮。
《英國國家廣播公司》與《英國衛報》均報導,美國眾議院議長麥克・強生(Mike Johnson)在 10月 29日公開表示:「憲法沒有任何途徑能讓第三任出現。」這在法律上封死了「修憲討論」。
事實上,川普若想藉由「修憲」解禁第三任總統,現行制度幾乎不可能讓他如願。首先,依美國《憲法》第五條,修憲需兩院各以三分之二多數通過,並獲四分之三(38州)批准;或由34州議會要求召開「制憲會議」提出修正案,再經 38州批准。美國歷史上從未啟動過後者。這套設計本身就是為防止權力終身化而設的防火牆。
其次,在當前高度極化的政治結構中,這些門檻幾乎無法跨越。共和黨即使在國會佔優,也遠達不到三分之二門檻;在州層級,共和黨現掌 27州州長、民主黨 23州——距離修憲所需 38州的批准差距極大,更別提部分州議會由民主黨主導。換言之,即便川普陣營能提出修憲案,仍需跨越黨派分歧、遊說十餘個藍州倒戈同意,這在政治現實中近乎不可能。
再者,修憲程序耗時多年、政治風險極高。若被視為「為一人量身定制」,不僅難獲支持,還會進一步削弱制度信任。因此,川普或可透過「談論第三任」激發群眾情緒、延長政治影響,但在目前的法律與制度上,他幾乎沒有機會真的做到。
弔詭的是,川普的社交媒體帳號仍從 10月 29日開始推送「TRUMP 2028」的影像帽與標語。政治上,幻覺比事實更持久。
蕭伯納與馬克吐溫會怎麼寫這一幕
或許,蕭伯納會諷刺地說:「歷史教會我們,人類從歷史中學不到任何東西。」馬克吐溫則會補一句:「事實比小說更離奇,因為小說得講道理。」
從 2025年夏季以來,「第三任」已不只是政治笑話,而是一場敘事實驗。《紐約客》指出,川普與班農清楚知道這樣的語言能達成三個目的:
根據《經濟學人》專訪顯示,班農確實說過:「這是一個計畫。」但白宮並無任何修憲或法律行動。實際上,10月 30日聯邦最高法院對「IEEPA關稅案」再度裁定行政權不可任意擴張——間接否定了「第三任法理可能」。
這正是荒謬的精華:制度還在運作,但人們已開始懷疑它是否能抵擋下一波幻覺。
當荒謬變成政治資產
川普懂得一件事:憲法是文件,注意力才是資本。每當媒體報導他「不會第三任」,他就得到一個新的循環、一個新的口號、一頂新的帽子。這不是違法,而是精準的「話題套利」。
他讓制度變成舞台,讓憲法變成道具,讓真理成為旁白。這正是卡夫卡式的現代荒誕——體制仍在,但其神聖已被笑聲稀釋。
而《國家雜誌》的總結最為犀利:「川普不能再當總統,但他與追隨者都有理由讓世界相信他能。」這句話值得寫入政治教科書,因為它說明民主危機並非始於暴君,而是始於觀眾對劇場的沉迷。
冷峻的文明啟示與鏡中的國王、制度幽靈
在這場川普「第三任」的狂想曲中,我們看見三股力量的較勁:
3.群眾的心理慣性——當現實太複雜,幻覺反而更容易被相信。
伏爾泰曾說:「歷史不過是一場長夢——只是有的人夢得比別人久。」川普或許無法成為第三任總統,但他讓美國成為一面鏡子——映照出文明對「限制權力」的信仰已經動搖。
當《紐約客》的馬庫瑟警告「有些不可想像的事仍然不可想像」時,她說的不只是憲法,而是理性最後的防線。
馬克吐溫曾說:「歷史不會重演,但會押韻。」羅斯福的四任是權力的押韻,川普的第三任是幻覺的押韻。不同的是,羅斯福在戰爭中擴權,川普在鏡中自戀。
如今的美國,正處於伏爾泰式的諷刺與卡夫卡式的現實之間:一邊相信憲法,一邊追隨一個聲稱「我被禁止但我仍然偉大」的人。
這不是政治預言,而是一種文明自白——當民主需要被娛樂、消費與懷舊式地再度「偉大」,那麼,第三任的幻覺就永遠不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