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過世之前,多希望和自己生命裡的重要關係做和解,但有時這樣的和解功課不見得能在往生者過世前被圓滿。招魂儀式的療癒功能,其實是雙向的,既在協助往生者安息,也幫助在世的親人放下罣礙。
即使到現在,在每一次的招魂儀式中,面對未知,嬤芼灣從來不知道儀式會不會成功。她坦言,承載太多人的期待,是她最大的壓力源:「招魂是否會成功、過程會發生什麼,這些都不是自己可以掌控的。」
嬤芼灣的師父衵衵蔓,以前是一年或兩年才接一場儀式;但嬤芼灣現在所接的招魂儀式,已經多到不計其數,甚至跨部落、跨鄉鎮執行。即使她每次都勸人家不要做這儀式,但選擇要做此儀式的人卻愈來愈多。
增加儀式在部落的能見度 究其原因,嬤芼灣認為,現在年輕世代對招魂儀式的接受度日增,而且會指定要做此儀式,「主要還是在於部落的口耳相傳;尤其在部落,做了這樣的儀式後,大家都會討論,相對增加了儀式的能見度。」
排灣族的泛靈信仰中,包含對祖靈的禮敬。其祖靈觀相信祖先的靈魂仍然存在,並會影響到現世,也對後代子孫的存在狀態有所影響;排灣族敬畏祖先的態度也表現在日常生活中。嬤芼灣提到,她之前主持了一場儀式,後輩清一色都是年輕人,由於往生的父親相信祖靈,但年輕孩子沒有這個信仰,也沒有上教會,孩子希望以父親的信仰來做儀式。看到年輕族人願意靜坐那兒、接受除穢及祈福,然後把父親的魂給安奉好,嬤芼灣感到欣慰。「可能我們是中壯世代,能夠理解現代的思惟,在跟傳統結合時,一般族人比較能接受。以前我的師父年紀比較大,你要請她也比較辛苦,因為畢竟她行動不便;去轉述或解釋,族人可能也比較沒有辦法理解。我們是中文、族語都能講,和家族裡老、少世代也都能溝通;儀式結束後,我們像家裡人坐下來一起聊,沒有客套話。」
從溝通互動中,嬤芼灣也讓年輕族人更了解巫師的角色。譬如執行儀式,巫師必須謹守角色分際,要知道什麼時候進場、什麼時候不要去干預生命的自然進化。例如上回一位年輕族人來找她,想為自己的母親做安魂儀式,以安慰親人的心。嬤芼灣算算對方母親過世的時間,發現做儀式的時候還未到,「儀式不可以提前,只能延後,否則她還沒抵達『居所』、還沒到那個時辰,你就把她強拉回來,這樣會不會太辛苦!不要打擾她,先讓她到達,再問她的狀態。我們還是要遵循自然進程,不是說請就請。」排灣族認為人往生後,亡靈會走一段路,這路是往冥界的路,依往生者是善死或惡死而到不同的居所。若亡靈還在路上,尚未到居所便被招魂說話,祂會很累,因此認為不要這麼快做這儀式,等其到了居所再行儀式不遲。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台灣首創—三族原住民母語混合語音辨識模型開發紀實
|
更多文章
)
儀式前需做田野調查 儀式也非一成不變,還是需針對每個家族的需要「問診」,畢竟人的問題百百種,各種情況都有。嬤芼灣在儀式之前,需要先做田野調查,安排時間和家族成員坐下來聊,先認識該家族,了解家族歷史中,成員間的情感連結,是否有沒被解決的問題,或沒被治療的舊創,甚至可能要追溯到好幾代,「這有點像是家族心理治療,只是我用的是儀式的方式。了解這些背景後,才能對症下藥,要怎麼請神,用什麼經文、祭歌,這是我們必須做的功課。」
土坂部落位於倚山傍水的山脈谷地內,幾多世紀以來,大竹高溪綿延境內,彷如一條被排灣族視為神聖圖騰的百步蛇,環繞守護著整個村落。(張菁芳攝)
以前嬤芼灣的師父衵衵蔓常講,有人找她,她的功課就來了。「儀式前有很多前置作業,需要去感應對方的問題,有些思緒要建構、連結,也需要時間沉澱,甚至有時儀式前一天,就開始有夢境,『訊息』就一直下來了。」
實踐者與研究者的角色拉鋸 嬤芼灣與其他傳統巫師不同之處,在於她橫跨實務與學術。尚在攻讀族群關係與文化人類學博士學位的她,既是儀式的實踐者,也是研究者,這讓她有時會在兩種角色界線中游移。「站在研究者角色,在儀式中,有時我會想試探『祂』到底要幹什麼,想看看我和『祂』究竟可以拉扯多少;但站在實踐者角色,我會很想把這過程寫下來,除了幫助我自己釐清,最主要也想真誠地告訴關心這個文化的人:『祂』確實真實存在,不是帶著神祕色彩,或以訛傳訛。」
嬤芼灣坦言,不少人在看「巫」這個超自然現象時,因為太多神祕性的描繪或臆測想像,容易讓人覺得很空幻、不真實,或認為是誆騙、迷信,「有時候我就想,我來跟『祂』拉看看,看『祂』到底要把我帶到哪裡?當我說『我不要』時,『祂』的界限在哪裡?我們怎麼去平衡?我後來發現沒辦法,還是輸給這大於自己的『超力量』,那已經不是自己意志能控制的。」
嬤芼灣就有過一次印象非常深刻、與神祖靈拔河的經驗。
「那一次到舊部落尋根,有幾個研究者及一些族人一起前往,那是部落的創建地,舊石板在那裡。我做了巫師,要走整個部落遷徙路線,這個點我一定要去,才能對部落的神靈空間非常了解,否則拿著祭葉,東西南北,往哪個方向拋都不知道;踏進那塊土地,連結感不同,能釐清很多東西。我那天一直非常認真,加上山不好爬,那是用理智戰勝一切;因為是在學習,我打定主意,不讓任何東西進來影響我。」
祭拜時,嬤芼灣刻意不靠近,只站在邊上,「我當時心裡想,我只要旁觀、敬拜就好,我來這個地方,就是誠心,讓神祖靈認識我。我跟神祖靈說:『我會把這個祭儀文化承接下來,一定會做好,但我不要附身,因為修復期很累。』之後,一切進行都『正常』,我覺得,嗯,不錯,神祖靈有聽到我的祈求。
「等大家都祭拜完,輪到我上前時,我記得我媽媽以前提醒過:『只要是對著自己的神祖靈,一定要跪著,跟祖靈有連結。』結果我一跪下去,身體就開始晃動,我並不知道我的身體往前傾;我的兒子是一看到我過去,他人已經站在我後頭準備了。果然沒幾下,我就真的倒下來,兒子剛好接住我。我只記得我說『不要附身』,但一跪,『祂』就來了。
「之後的細節,我完全不曉得。事後旁邊的人告訴我:『你剛才講話的聲音好老,是年紀很大的耆老,完全跟你的聲音不同,從沒聽過你這樣的聲音!』其實這些轉述,我並不太想聽,自個兒跑到角落沉澱,心裡想:『怎麼又來了,等一下人家都怕我了,其實我自己都會怕!』」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台灣首創—三族原住民母語混合語音辨識模型開發紀實
|
更多文章
)
這次部落尋根的附體經驗,共三個神祖靈附身:創始元老、土地神靈,及頭目。「那天回到家後,當天晚上還好,但隔天早上一醒來,就發現不對勁,整個後遺症都來了。開車上班途中,剎那間,整個人天旋地轉,只能把車先暫停路邊;到了辦公室,快到位子時,又是整個人不行,我想:『天啊,如果這時候整個人倒下來,會不會太奇怪!』我趕快先穩住,用手扶著桌沿,慢慢回到自己位子上調整。就這樣反反覆覆,持續了兩個禮拜。可能是因很元老的祖靈附身,這次的修復期很久。」
嬤芼灣在外婆道婉的雕像前執行儀式,象徵著傳承,冥冥中一切都有祖靈的庇護。(張菁芳攝)
招魂儀式整個祖先群都會出現 招魂儀式不僅在照顧往者,也在照顧生者。特別是在意外,或生病情況下,往生者突然撒手人寰,家屬心裡掛念,會想知道往生者是否走得好;或對於生命的不理解,也會希望透過招魂來了解生死間的牽繫。
儀式中,不僅往生者的靈會出現,以此家族為單位,歷代祖靈也會出現,透過附身於巫師,與人間親人相聚。在儀式裡,神祖靈會在巫師唱經進入入神狀態時,附身巫師,並透過巫師的口,唱出其旨意與教誨;神祖靈出現說話是有階序的,如同排灣族的社會制度。招魂儀式時間長短不一,端看招魂對象的親族大小,親族愈大者,祖靈依序出來說話者愈多。「如果儀式符合家屬的期待,或他們了解到這是往生者的命格,或已經被神祖靈帶領,他們就會比較放心。」
有時儀式中也會出現超乎預期的戲碼。嬤芼灣提到有一場儀式,往生者的弟弟,在前幾年身故。這位弟弟生前有一段婚姻,因為家暴之故以離婚收場,前妻帶著女兒離開;他後來生了重病,在病榻中,一直希望前妻能來探望,但前妻並未出現,這位弟弟後來抱憾而終。在該場儀式中,這位弟弟雖然不是招魂的「主角」,但他的靈也出現,並向在儀式現場的前妻「道歉」。這個道歉顯然打到前妻的心坎,她在儀式後的聚會裡大哭,她說:「你知道嗎,他真的欠我一個道歉,他真的道歉了!」
嬤芼灣在儀式中,是在被附身的狀態,她自己在那個狀態下,沒有自我意識,她通常不知道誰出現在儀式中,多是在儀式後的聚會裡,從出席者的分享中,她才知道家族裡誰的靈出現了、說了什麼話、家屬經驗了什麼、對他們的心理意義是什麼。人要過世之前,多希望和自己生命裡的重要關係和解,但有時這樣的和解功課不見得能在往生者過世前被圓滿。嬤芼灣認為,招魂儀式的療癒功能,其實是雙向的,既在協助往生者安息,也幫助在世的親人放下罣礙。
招魂儀式裡,有一些不為人知的家庭祕密,也有可能不小心被祖先「洩漏」。嬤芼灣提到,有一次在儀式過後,往生者的女兒跑去以酒澆愁,後來一聊,才知道原來祖先在儀式中出現時,提到女兒的老公外遇,心疼女兒的辛苦。「當然祖先不會用『外遇』這種字眼,但用詞就是說到女兒的心痛處。我是事後經家屬轉述,才知道有這個細節;所以我們很相信『人在做,天在看』(笑)。」
在頭目旮萊姟的招魂儀式中,嬤芼灣被祖靈附身,在旁的表姐啾谷為嬤芼灣拭淚。站在窗外錄影的是嬤芼灣的先生小豆,他事後發現有關頭目旮萊姟的那一段,影像皆消失。(張菁芳攝)
巫師是陰、陽兩界交通的靈媒,其重要特質之一是具有過人的膽識。嬤芼灣過去與父親亡魂互動、溝通的成長經歷,加上各種夢境及意外事件的應對,一一過關斬將下,她不諱言,這些早年的訓練,已無形中造就她大於常人的心量,可以在壓力下非常鎮定。
這膽量,在她第一次參與招魂時,即展露無遺。面對往生者因意外事故而殘缺的大體時,當所有巫師都不敢靠近,嬤芼灣卻馬上可以淡定地站在前面處理,迥異於其他巫師的反應。「我那時的想法是:『沒辦法,我不做,誰做?』我到後來才知道自己的膽量真的很大。我表姐啾谷告訴我,她還沒學巫前,她是很怕鬼的,學了之後才慢慢調適。我想,她這才是『正常』人吧!(笑)」
*作者(口述)包惠玲(嬤芼灣Mamauwan),國立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博士生,2017年躍升排灣族Tjuabar(土坂村)部落首席女巫,2018年首次擔任排灣族Tjuabar(土坂村)部落五年祭主要執行者,擅長於排灣族傳統祭儀文化、傳統心靈療癒、排灣巫儀祭祀文化∕張菁芳(撰文),曾任洛杉磯世界日報記者、洛杉磯郡心理健康局資深心理治療師、美國「自性證悟同修會」(SRF)中文書系總編輯。目前定居台東。本文選自兩位作者合作之《祖靈的女兒──排灣族女巫包惠玲Mamauwan的成巫之路,與守護部落的療癒力量》(橡樹林出版)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台灣首創—三族原住民母語混合語音辨識模型開發紀實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