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正年輕、或曾年輕過,你一定知道年輕人敏感、纖細、衝動、敏捷,或許知識、經驗有所不足,但痛恨的是沒有效率、了無新意、浪費時間。不同世代的困境自是不同,解決問題的心法卻只有一個,那就是是否要「共好」,而非拉低水平的「共慘」,更不用說是在低迷的景氣中,不知創造新機會、而一味地殺雞取卵、製造不同世代「共鬥」的對立了。同和運動終止的2003年正值日本就業冰河期,許多年輕人面對了從未有過的困境,打著零工、收入微薄。社區的長者們拿出錢來,邀請這些在大企業中被忽視、因為過度重視學歷主義而有志難伸的年輕人們「一起來做點什麼」。看似簡單,沒有太大的責任,我在此卻看到了日本人堅毅的「恥」意識,那種不要辜負他人的信任、要把自己曾經遭遇的不幸轉化為能量的想法,單純得可愛卻也閃亮。
北芝在台灣的社企、社區營造學界、業界中,其實小有名氣。相信,這和這群基本上都能說、能通英語、能一再以創意舉辦各種有趣的活動向外發聲的「獨木舟」們有關,客家電視台都曾專訪過英語流暢得絕對打破你對日本人固有的僵化印象、帶領著這群人親力親為的事務局長池谷啟介。但,身為日本研究及形象學的研究者,我更注意的是在管理及維繫的策略中,和傳統日式管理相異卻又得以運作得充滿日本式細膩的部分。從受歧視而封閉、到進行抗爭運動、再到運作經費進行社區營造、除了硬體的福利設施、更關注的是可否打開藩籬與外界邂逅進而產生連結、再到可以持續創新,甚至成為其他地區的人們願意投入並進而擁抱、持續來訪的樂土。

整理實地觀察走訪的結果,我想從「何以名之」的角度切入。日語的社區營造的漢字寫做「町造」(町造り)、而北芝一地卻把自己的NPO機構命名為「暮造」(暮らし造り),「暮」是什麼?就是生活。他們一開始所期許的就不只是要營造社區、而是要營造讓「心」能有所歸屬的生活。從訪談中發現,他們每個人都主導過不同的工作、有些性質甚至相異得天差地遠。他們笑稱自己其實是「吉普賽」人,三十多歲的臉龐卻仍保有如同學生社團辦活動的熱切與熱情,關於理想與現實以及生活、生命的本質,我看到的是一站在自己曾有的經歷之上侃侃而談的「形象」。
我認為維繫著其中的管理策略,是真正的「信任」孕育出真正的「執行」,並且在執行時因為持續的彼此信任而得以修正。就像我們在學校時只想求好,不計較做多做少所辦出來的那場社團活動一樣,透過共議、共商、共同照看、檢討修正卻放手各自執行的方式,使得他們得以循著「町造」→「暮造」這樣的軌跡,至今成為許多外來者思考學習的對象,走到了「イメージ(image)造」。細想,在我們離開校園長大之後,進入職場之中,我們是不是常常反過來,先想到的是要「創造一個形象」、「創造實際的品物」而優先於「創造真正的生活」呢?
再進一步,當我問得他們這50人年均運作的經費竟高達約兩億五千萬日圓,所服務的社區範圍約兩百戶、五百人上下,而且還幾乎執行著每個人薪水幾乎相同的共薪制,甚至還在社區辦活動經營有所獲利時發放營利獎金時,我心中吶喊的是,還要講KPI嗎?還要講低價成本嗎?人到底為了什麼而活著?此時,折起給我們參看的薪資會計資料的池谷先生回頭,看到一位穿著和你我一樣平價羽絨衣,只衣領間看得出裡頭是件較為正式的白襯衫的年輕人走了進來,他半開玩笑地拉著他跟我們說:「你看我們的青年都當議員了,還是要為社區工作,然後我不用付他薪水。」一點架子都沒有的中嶋三四郎先生謙虛地說:「大家騎著腳踏車幫我助選,我也只是盡力的扮演為社區在議會發聲的角色。」在那一瞬間,我想起了台灣美麗的海灣峽角,如果,我們能意識到自己的「小」之特質,划的是「獨木舟」,那麼,「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養」的社會,在資本主義制度的世界中,是否,還能是並未完全遙不可及的神話?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念首詩,給小桃阿嬤─為人世間還欠她的一句道歉!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輔仁大學、世新大學日文系兼任講師、比較文學博士生、日本研究中心主任國科會計畫研究助理。主要研究領域為日本近現代文學、無產階級左翼運動、跨文化視域下的日本電影、東亞形象。兼事口筆譯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