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睡美人》,多數人腦中浮現的都是同一幕:公主被紡錘刺傷後陷入長眠,整座城堡被荊棘包圍,直到英俊王子突破重重阻礙,在她嘴上一吻,公主才終於甦醒。然而,這個浪漫到幾乎成為童話愛情代名詞的情節,其實不是故事早期的樣貌。大約400年前的《睡美人》早期文學版本中,根本沒有「王子吻醒公主」。男主角甚至在女主角失去意識時與她發生性關係,她還在昏睡期間生下一對雙胞胎。最後讓她醒來的,也不是王子的吻,而是孩子吸出了她手指裡的亞麻碎片,她才真正醒來。故事後半甚至還出現下令殺害兒童、企圖把孩子煮給父親吃,以及準備將女主角活活燒死等情節,黑暗程度遠超過今天熟悉的童話版本。
《睡美人》最早版本是什麼?400年前故事叫《太陽、月亮與塔莉亞》
今天人們熟悉的《睡美人》,並不是由單一作者一次寫成,而是經過數百年不斷流傳與改寫。
具有《睡美人》相似母題的故事,至少可以追溯至中世紀法國騎士傳奇《Perceforest》,其中就已出現一名女子陷入沉睡、之後生下孩子的相關情節。
到了17世紀,義大利作家詹巴蒂斯塔.巴西萊(Giambattista Basile)寫下《太陽、月亮與塔莉亞》(Sun, Moon, and Talia),收錄於故事集《五日談》(Pentamerone)中。這個版本被視為今日《睡美人》最重要、也最早發展完整的文學版本之一。
之後,法國作家夏爾.佩羅(Charles Perrault)於1697年發表《林中睡美人》,格林兄弟則在1812年的《兒童與家庭童話集》中收錄《玫瑰公主》(Little Brier-Rose)。
因此,如果嚴格討論「最早的睡美人故事」,其實還能再往中世紀追溯;不過,巴西萊約400年前寫下的《太陽、月亮與塔莉亞》,已經具備相當完整的「沉睡女子」故事架構。
而它的劇情,和現在大家認識的童話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睡美人》原版不是被紡錘刺傷!讓她昏睡的竟是亞麻碎片
在巴西萊的故事裡,女主角甚至不叫「睡美人」,而是一名叫做塔莉亞(Talia)的少女。
塔莉亞出生後,父親找來智者與占星家預測她的命運,結果眾人算出,她未來將因為亞麻遭遇巨大危險。父親因此下令,不准任何亞麻或相關紡織材料進入家中。
塔莉亞長大後,有一天從窗戶看見一名正在紡紗的老婦人。從未見過紡紗工具的她感到相當好奇,於是把老婦人叫進來,自己拿起亞麻嘗試紡線。
沒想到,一小片亞麻梗碎片刺進她的指甲底下,她隨即倒地失去意識。
悲痛的父親沒有將女兒下葬,而是把她安置在鄉間的一座宅邸中,隨後封閉房屋離去。
根本沒有「王子之吻」!國王闖入後做的事更黑暗
接下來的情節,才是早期《睡美人》最令人震驚的地方。
有一天,一名國王外出打獵,他的獵鷹意外飛進塔莉亞所在的宅邸。國王為了尋找獵鷹進入屋內,最後發現昏迷中的塔莉亞。
巴西萊版本記載,國王將塔莉亞抱到床上,與她發生關係後便離開,返回自己的王國。
由於塔莉亞當時始終處於失去意識、無法表示同意的狀態,若以今天的觀念來看,這顯然屬於非自願性行為,完全稱不上浪漫愛情。
昏睡中懷孕、生下雙胞胎!最後把她叫醒的竟是孩子
大約9個月後,仍然昏迷的塔莉亞生下了一男一女兩名孩子。
故事描述,有仙女前來照顧這對雙胞胎,把孩子抱到母親身邊餵奶。有一次,孩子找不到母親的乳房,其中一名嬰兒便含住塔莉亞的手指不斷吸吮。
沒想到,當初刺進塔莉亞指甲底下、讓她陷入昏睡的亞麻碎片,就這樣被孩子吸了出來。
換句話說,在這個約400年前的《睡美人》版本裡,真正讓睡美人醒來的根本不是王子的吻,而是她在昏睡期間生下的孩子。
後來國王再次來到宅邸,發現塔莉亞已經醒來,身邊還多了兩個孩子。他把事情經過告訴塔莉亞,並將兩個孩子分別命名為「太陽」(Sun)與「月亮」(Moon),這也是故事名稱《太陽、月亮與塔莉亞》的由來。
國王早就結婚!王后竟想把雙胞胎「煮給丈夫吃」
他返回王宮後,不斷念著塔莉亞、太陽與月亮的名字,引起王后的懷疑。王后逼問國王身邊的人後,終於得知丈夫在外另有一名女子,甚至還有一對雙胞胎。
暴怒的王后隨即假冒國王名義,把雙胞胎騙進王宮,再命令廚師殺掉兩個孩子,做成料理端給國王吃。
幸好廚師不忍下手,偷偷把孩子藏起來,改用其他肉類代替,因此雙胞胎才逃過一劫。
她接著又把塔莉亞騙進王宮,準備升起火堆,把她活活燒死。
最後,孩子平安現身,塔莉亞也逃過一死;王后則遭到處死,國王最後與塔莉亞結婚。
然而以今天的眼光來看,這個結局恐怕很難稱得上真正的「幸福快樂」。
1697年佩羅版《睡美人》,其實也沒有王子吻醒公主
到了1697年,法國作家夏爾.佩羅發表《林中睡美人》,故事開始變得更接近今天大眾熟悉的樣貌。
佩羅版本加入仙女的祝福與詛咒。公主出生後受到多名仙女祝福,卻因一名未被邀請的仙女下咒,預言她未來會被紡錘刺傷而死。
另一名仙女則將詛咒減輕,讓死亡變成「沉睡100年」。
不過,即使到了佩羅版本,仍然沒有「王子用真愛之吻把公主吻醒」這回事。
故事描述,100年期限到了後,王子穿越森林進入城堡,在公主床前跪下。
就在此時,100年的沉睡期限剛好結束,公主也自行甦醒。
也就是說,佩羅筆下的王子雖然確實來到公主身邊,卻沒有親吻她。
而佩羅也保留了一段相當黑暗的後半部:王子的母親具有食人妖血統,後來甚至企圖把睡美人與她的兩個孩子吃掉。
雖然已經比巴西萊版本溫和不少,仍遠遠不是今天兒童繪本裡的甜蜜故事。
「王子吻醒睡美人」是哪來的?格林兄弟版本才明確出現
格林版本中,公主同樣因紡錘刺傷而沉睡100年,城堡周圍長滿荊棘。
過去曾有許多王子試圖闖入,但都被困在荊棘叢中,甚至因此喪命。
直到100年期限結束,一名王子成功走進城堡,看見沉睡中的玫瑰公主,被她的美貌吸引,俯身親吻她。
到了這個版本,今天最熟悉的「王子之吻」才正式登場。
格林兄弟也大幅刪除早期版本後半那些婚外情、殺子、食人與火刑情節,直接把故事收在王子與公主結婚、幸福生活的地方。
《睡美人》為何愈改愈浪漫?我們熟悉的童話其實經過數百年「美化」
從中世紀《Perceforest》的相關故事、17世紀巴西萊《太陽、月亮與塔莉亞》,一路到1697年的佩羅與1812年的格林兄弟,可以發現,《睡美人》從來不存在一個自古至今完全固定不變的「原版」。
它是在不同年代裡,被不同作者一再改寫、重塑而成的童話。
巴西萊版本充滿非自願性行為、婚外關係、下令殺子與火刑;佩羅刪掉女主角昏迷懷孕的情節,改成100年的魔法沉睡,但仍留下食人妖王后的黑暗故事;到了格林兄弟手中,故事再度被大幅精簡,最後停在王子的吻與幸福婚姻。
因此,今天大家最熟悉的「睡美人等待真愛之吻」,與其說是一則從古至今原封不動流傳下來的愛情故事,不如說是幾百年間一代又一代作者不斷刪除、重寫與浪漫化之後留下的版本。
資料來源:Giambattista Basile《Pentamerone》〈Sun, Moon, and Talia〉、Charles Perrault《Histoires ou contes du temps passé》、Jacob and Wilhelm Grimm《Kinder- und Hausmärchen》、University of Pittsburgh D. L. Ashliman童話文本整理、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Perceforest》相關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