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 AIT 處長說成「治理台灣的人」,不是看透現實,而是把台灣人民的選票從政治現實裡擦掉
川普不是單純失言。他的問題,是把國際政治說成個人交易,把台灣安全說成可以由他決定何時談、跟誰談、怎麼談的籌碼。這種語言粗暴,也高度個人化。它把一個民主社會的安全處境,壓縮成強人談判桌上的一句話;把台灣人民長期累積出的民主制度,放進一種大國可以隨口安排的語氣裡。
但更荒謬的是,台灣內部竟有人急著替這種粗暴語言補註:所謂「治理台灣的人」不可能是台灣人民選出的總統,而可能是美國在台協會處長,甚至把 AIT 處長說成類似「台灣總督」。
這就不是看透現實,而是把台灣民主從現實裡擦掉。川普的發言暴露的是大國政治對台灣的輕慢與模糊;但台灣學者若順著這句話,把台灣民選政府排除在外,甚至替它補上一個更羞辱台灣民主的答案,那就不是外交分析,而是替台灣民主降格。
台灣與美國沒有正式邦交,這是外交現實;但台灣總統由台灣人民選出,這同樣是政治現實。前者不能取消後者。國際政治當然殘酷,台美關係也當然不對等。美國在台協會在台美關係中扮演重要角色,美國對台灣安全也具有關鍵影響力。這些都不需要否認。
但不對等不等於代管,沒有邦交不等於沒有政府,外交困境不等於民主不存在。把 AIT 處長說成「治理台灣的人」,等於把台灣從一個有選舉、有政黨輪替、有國會、有人民授權的民主共同體,降格成一個等待外國代表管理的地理區域。這不是現實主義,這是殖民想像。
真正成熟的國際政治分析,應該同時看見兩件事:第一,美國確實是台灣安全最重要的外部支撐之一;第二,台灣的政治正當性不是由華府授予,而是由台灣人民一票一票累積出來。
若只看見第一點,卻擦掉第二點,那不叫看透現實,而是把現實看歪。更嚴重的是,這種說法在政治效果上,會幫北京完成一部分敘事工程。
北京長期否認台灣人民有權決定自己的未來,也從不承認台灣民選政府具有完整政治正當性。它最希望國際社會接受的,不正是台灣不是一個民主共同體,而只是大國安排下的一個問題、一塊地理區域、一個等待處置的對象嗎?
如果台灣自己的學者也用類似邏輯說:治理台灣的人不是台灣人民選出的總統,而是美國在台代表,那麼這種說法即使主觀上想表達台灣處境可悲,客觀上卻是在替台灣民主拆台。
當然,台灣社會不能天真到以為總統直選就能自動改變國際承認困境。美國的一中政策、台美非正式關係、台灣在國際組織中的受限地位,都是現實。任何負責任的評論都不能假裝這些不存在。
但問題正是在這裡:越是在外交現實受限時,台灣越不能把自己最堅實的政治基礎也讓出去。
台灣最有力的現實,不只是半導體,不只是第一島鏈,也不只是美國戰略需要;台灣最有力的現實,是這片土地上的人民已經用三十年的總統直選、政黨輪替、國會改選與公共爭辯,建立了一套民主授權秩序。
這套秩序當然不完美,甚至經常吵鬧、混亂、令人失望;但它不是外國派駐代表給的,也不是中國同不同意才成立。
所以,面對川普這類粗暴、個人化、交易式的語言,台灣真正該做的不是急著猜「他到底指誰」,更不是替他補上一個把台灣降格的答案。真正該做的,是把語言邊界說清楚:美國可以與台灣政府溝通,可以透過 AIT 維持非官方關係,可以在台灣安全上扮演重要角色;但台灣的治理者不是 AIT 處長,台灣的民主授權也不是美國行政部門可以代簽的文件。
川普若把台灣說得粗暴,台灣社會應該要求更清楚;川普若把台灣安全說成籌碼,台灣政府應該更明確地說,台灣不是交易品。但最不能接受的是,當外部大國已經用模糊語言處理台灣時,台灣內部還有人急著替它補上更荒謬的註解:治理台灣的人不是台灣人民選出的總統,而是美國代表。
台灣可以被國際現實限制,但不能被自己的知識分子矮化。川普可以粗暴、個人化地談台灣;但台灣學者不能替這種粗暴,補上一套讓台灣民主降格的解釋。台灣的治理者,不是北京指定的,不是華府派來的,也不是評論者用大國想像解釋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