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首先可以參考菲利普.佩利提耶(Philippe Pelletier, 2011)對歐亞大陸的定義:「這個詞和它所衍生的形容詞eurasien並無關係,因為後者(特別是在法文中),常指亞洲人和西方人的混血子女,而前者卻指包括歐洲和亞洲土地在內的超級大陸。該詞通常用於如下兩個不同的領域,其一是自然地理學:在生物地理學中,歐亞大陸係指某些動植物品種生長的一個遼闊的共同區域;其二是地質學的,係指地球主要板塊中的一塊。另一方面,在地緣政治甚至文化地理學中,歐亞大陸一詞有時用來假定歐洲和亞洲文明過去或是現在的某種一體狀態,有時則用來強調此種一體狀態的關鍵區域,比如中亞(整體或者部分)、俄羅斯的全境,甚至到了最近,還代表突厥語族的世界。」
因此,歐亞一向代表一個大陸空間,是游牧民族馳騁、侵略與征服的空間,而他們也常被周遭的定居人口視為野蠻人。它在橫向上綿延超過一萬一千公里,包括平原與草地高原,其間沒有重大阻礙,因此廣義上看(運輸、移動、遷徙、各種聯繫),它的重要性在於建構從此端到彼端(從歐洲到遠東)的交流框架。但它也包含南方那片圍繞大陸陸塊、跨越海峽以及地峽、從大西洋到太平洋又從地中海通向中國和日本的海域,因此海員在其間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大陸航線(「絲綢之路」)和海上航線(「香料之路」)是其間主要的交通軸線,在歷史上或是交替出現,或是相伴相生、相輔相成,但從商業和/或軍事的觀點而言,其關鍵性彼此是不遑多讓的。地峽和海峽這兩種空間是航道的關節或是節點,因此其重要性不言可喻,東南亞的半島和群島地區(特別是馬六甲海峽)以及中東地區(阿拉伯-波斯灣和紅海)都屬此種性質。在大陸上,草原、沙漠和綠洲也構成複雜的樞紐空間,這些地區都扮演了重要的關節和介面角色,這就是廣義上的中亞。
既然歐亞大陸一詞向來如此模糊不定而且大多數法語國家,以及西方的地理學家和歷史學家對它也不太感興趣,那麼為什麼今天大家又熱衷於加以定義?它與兩個近年的現象有關,就是由領導俄羅斯的弗拉迪米爾.普丁和領導中國的習近平所提出兩個涵蓋經濟和政治領域的計畫,而這些計畫正在為「歐亞一體」的遠景和現實提供骨架血肉(不論有無提及該詞)。它們一邊是俄羅斯於二○一一年啟動的「歐亞經濟聯盟」(l’Union économique eurasiatique),另一邊則是自二○一三年起由中國開始主導的「一帶一路」(OBOR),這條新版的「絲綢之路」範圍擴及大陸和海上。兩位領導人最終於二○一五年五月宣布將這兩個計畫聯繫起來的宏願。
之後兩年裡,世界各地的媒體發表了許多有關此一主題的文章。我們將對此進行批判性的分析,同時嘗試得出其主要特徵與潛力。為了全面理解此問題的深廣度,我們似乎有必要求助於從古代到現在的長期分析,以掌握不同時期歐亞大陸兩端(歐洲以及遠東)之間的關係、交流和聯繫是如何發展起來的。兩端間的來往一直存在,只是有時出於不同原因導致陸上或是海上的交流中斷了或是規模縮小了。
我們將特別關注或多或少將歐亞大陸上的各片領土聯繫起來的種種帝國組織體系,同時關注將其兩端結合起來的各種陸路和海路的連通軸線。這片遼闊的空間從不曾在政治上或文化上真正統一,而且未來這種情況也不至於發生。不過,由於基礎設施的發展,各種通訊和聯繫的技術不斷進步,在在賦予歐亞大陸越來越多的連貫性,且讓它在列強彼此競爭、對抗以及尋求世界最強霸權的背景下成為一個越來越可觸及的現實。
因此,依我們看,歐亞大陸首先是歐洲和亞洲所處的同一塊大陸,因此值得進行地理學的分析。另一方面,它又是眾多國家的所在地,但是橫向統治它的唯有不同時期的各帝國,而這些帝國或多或少占據了這個空間的一大部分。到了二十世紀,位於兩大洲交界處的俄羅斯和土耳其的民族主義運動正是本著歐亞主義的精神祭出歐亞大陸這個詞的。這些意識形態是為了抗衡西方帝國主義(impérialisme)和歐盟(Union européenne)而形成的。最後,歐亞大陸是其上兩個主要大國俄羅斯和中國在二十一世紀初努力實施之經濟和政治計畫的框架。
如果不管字面上的意義、不管它單純就是一片大陸的身份,歐亞大陸仍算是世界上最大的地理空間嗎?迄今為止,大多數地理學家都寧可將自己的研究和分析鎖定在比較局限但精準的空間框架中,因為他們認為這種僅涵蓋歐亞大陸一部分及毗鄰海域的框架會更適切,比方歐洲、中東、遠東、俄羅斯、中國,東南亞……但我們可能想知道,在不同的時代裡,這些空間是如何運作的?且將時間放長來看,它們又是如何構建起來的,還有為何如今變得更加實體化了?
社會科學以及人文科學的研究人員通常在有限之地理、歷史和文化的空間框架中工作,畢竟他們必須熟知一種或多種自己所選定進行實地考察之地區的語言,而這是必須投入畢生心血的志業。有些人在學術生涯中可能會改變研究對象的文化領域或者專業領域,但所需的投資(語言學習、建立書目、實地停留調查等等)不可小覷。因此,在有限的一生中,研究人員若想交出原創性的研究成績,那麼幾乎不可能接觸兩個以上的文化領域。研究機構和大學團隊通常是跨學科的,而且研究對象一般只鎖定單一的文化和/或地理領域。互補學科針對同一研究對象進行合作是有可能的,甚至受到鼓勵,此外,比較同一區域內的研究對象以及所考察的實地亦復如此。反觀起來,比較不同領域的研究對象以及所考察之實地的做法就很罕見。如有這種情況,它們也是被放置在集體的共同框架中加以考量的。
本書作者基於歐亞大陸兩個不同文化區域(東南亞以及巴爾幹-小亞細亞)的研究經驗,並借助各領域最優秀的專家所建立的書目,或許可以拿上述兩地區來與其他地區進行有趣的廣泛比較,也可以拿來和地球史(géohistoire)以及相關學科領域(社會人類學、歷史、地理學、政治學)進行比較。單一作者竟想嘗試處理如此大的主題,這似乎是太大膽了,但是不管怎樣,還是值得一試。 (相關報導: 「共產黨的問題」不等於「中國的問題」:《思想53─陸生談兩岸當代性》選摘 | 更多文章 )
*作者米歇爾.布魯諾 (Michel Bruneau),地理學家、地緣歷史研究的專家,並為法國國家科學研究院(CNRS)的榮譽研究主管。本文選自作者著作《從絲路到高鐵:改寫世界新秩序的歐亞大陸》(聯經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