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時將養貓視為矯正孤立感、降低寂寞的療法。有時確實有效。我可以整天窩在床上,看泡泡觀察窗外的飛鳥,感受牠靠著我時所傳來的溫暖。我可以從公寓任何一處呼喚牠,然後就會聽到牠從任何在睡覺的地方跳下來的重擊聲,快速奔來回應我。
不過,泡泡從未徹底喪失野性。有時,就在牠被摟抱發出呼嚕聲時,牠就突然搖起頭來,瞪大了眼睛盯著我瞧,然後就嘶吼開咬,尖牙瞬間插入我的前臂肉裡。牠這種行為沒有模式可循,沒有明顯的觸發因子。情況就像是牠突然閃現昔日的野生自我,重拾還活在森林時的行為。有時,牠會在公寓四處悄悄跟蹤我,對我吼叫,雙眼閃爍不定。牠不只一次把我逼至角落,我則平靜地求牠停下來。我會輕輕喚牠,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鎮靜穩定:「泡泡,好囉;泡泡,沒事了。是我啊。請別攻擊我,泡泡。」我的腳踝開始出現牠不時衝向我咬上一口所留下的疤痕。
當媽媽來看我時,她會把褲管塞進襪子裡,以防泡泡咬她的腳踝;爸爸過來時甚至會先跟泡泡打招呼,而後才問候我。他會坐在地板上,讓泡泡朝他走去。當我必須出門幾日參加學術研討會,我爸爸有時會來陪泡泡過夜。他為人敦厚和善,特別對黑貓、落水狗與世界上所有遭誤解的動物懷抱慈悲心。他與泡泡在一起時,每天都會傳簡訊告知我最新消息,附上他的臉靠著泡泡的奇怪角度自拍照,並配上說明。有一次寫說:「兩個傻小子!」在泡泡的大臉上,可以見到牠因為滿意而縮小的瞳孔。
泡泡在不咬人時其實是隻甜美大貓咪。我睡覺時,牠會歇息在我的胸口上;我會故意反覆深呼吸、吐氣,看著牠在我身上起起伏伏。牠對於被愛的渴望,讓人感同身受。如果我離開公寓超過一小時,回來時就會發現牠在門邊等我,牠蓬鬆的尾巴高翹搖擺,圍繞在我雙腳旁蹦蹦跳跳,彷彿牠難以相信我真的回來了一樣。
有時我會覺得,我們對彼此都不夠:泡泡無止境地索求關注,而我則永遠寂寞纏身。甚至身旁有一隻呼嚕呼嚕叫的貓,我依然覺得孤單,一隻半野性的動物終究不能替代一個真正關愛我的人群—這個發現頗令我吃驚。
我經年思索這樣的問題。比如,我們已經見到,為了防疫的隔離措施造成人們的社會孤立問題,導致很多民眾首次領養同伴動物。或者在更後來,我協助某些人處理他們在不知不覺中累積下來的大量貓咪,這些人在公寓飼養了大量的動物只為了陪伴。在這個過程中,我一再發現這些有動物囤積傾向的人通通陷於深度孤寂中,他們所關愛的人經常都早走一步,留下他們獨自過活。
我的孤單與憂鬱,就像一對雙生子,彼此增長推進。我深深相信,泡泡拯救了我的生命。在我最危急的時刻,我會提醒自己必須為泡泡繼續活著,因為沒有人可以像我這樣忍受牠的野性之愛。我極度需要牠這樣一個活生生的生命,這個小動物會在門邊問候回到家的我。不過,牠並沒有使我免於深夜無眠的啜泣,我依舊渴望能與其他人(而非動物)建立起深層互愛的對話關係。泡泡在我身邊沉睡時打著鼾。我絕望地期盼牠可以成為我所需要的一切解方就好了。 (相關報導: 步道驚見血跡紙箱 新北市動保處救援受傷龍貓 即刻救援分秒手護! | 更多文章 )

*作者寇特妮.古斯塔芙森(Courtney Gustafson)是一名救貓人與社群組織者。本文選自作者著作《詩人廣場的貓》知田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