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修專欄:被背叛的革命與被罷黜的繼承人

2017-12-24 06:20

? 人氣

左翼史家多伊徹(Isaac Deutscher)總結托洛斯基的一生,「不但哭過,笑過,同時也理解了」。中間為托洛斯基。(取自維基百科)

左翼史家多伊徹(Isaac Deutscher)總結托洛斯基的一生,「不但哭過,笑過,同時也理解了」。中間為托洛斯基。(取自維基百科)

1924年列寧離世後的幾個月,蘇聯紅軍的創建者列‧托洛斯基(L‧Trotsky)出版了「十月的教訓(Уроки Октября)」。這是一本黨爭的政論小冊。主要引用列寧的話語,批評卡米涅夫與季諾維耶夫,當時他們與史達林三人共同執掌蘇聯最高權力。

從結果來看,這是一個頗為糟糕的示範,主要是蘇聯此時剛從內戰與國際圍堵中存活下來,準備開始建設,而托洛斯基卻以列寧唯一的繼承人自居,不斷算同志的老帳。他並且期待革命烽火立即蔓延全世界,和蘇聯疲憊的人心相去甚遠。

而在此兩年前(1922),已經中風的列寧堅持在憲法中明訂加盟共和國可以自由進出蘇聯,埋下了69年後紅色羅馬和平解體的後門,可以算是列寧反對大國沙文主義最後一次的勝利。但自此之後,史達林所代表官僚利益的路線就逐漸佔上風,結果列寧一手建立的體制戰勝了病中的列寧,甚至列寧夫妻與托洛斯基聯手,都無法動搖史達林。在列寧死後,原本被安排做為繼承人的托洛斯基進一步被孤立,最後1927年被開除出黨,之後開始流亡生涯。

1936蘇聯公布的新憲法,號稱人類史上最民主,若以婦女參政權及種族平等的條文來看,的確領先當時許多資本主義社會。但於此同時,腥風血雨的大清洗正準備開始。而流放在外已經七年的托洛斯基寫下「被背叛的革命(The Revolution Betrayed)」,他在書中同時反駁「外國友人」對蘇聯的無知吹捧與歐美主流的反蘇宣傳。他引用了大量的統計與報刊材料,論證十月革命的成果,已經被官僚所篡奪,蘇聯產生了自己的資產階級(SOVBOUR)。

葉若夫,史達林(圖片取自維基百科)
葉若夫與史達林,前者後來在政爭中失勢被處決。(資料照,圖片取自維基百科)

史達林治下的蘇聯,一切講究等級與特權,基本的供應不足且品質堪慮。生活中處處充滿了「形式主義和偽善,兒童們坐著開無數死氣沉沉的會議…婦女承受著勞動與家務的雙重重擔」。但托洛斯基也承認,五年計畫的成效甚大,即使是上層官僚壟斷了絕大部分的優質品,「蘇聯食物分配也比當時歐美國家來得公平」

托洛斯基是如何看待史達林的成功與自己派別的失敗?他引用馬克思分析法國的熱月政變(1794年7月)的經驗,說明當革命無法繼續推進時,才幹平庸的二線人物反而可以竊居高位。他說「在史達林找到自己的道路前,是官僚們先尋到了他」,而他認為國際革命之所以受阻,是因為官僚們「想要坐享革命的成果,不再進取」

對於這種援引經典分析,我認為托洛斯基迴避了對蘇聯人心更深刻的剖析。當時納粹已經上台,左翼在西班牙及東歐,中國都受挫,全球並無革命的浪潮。建設及保衛蘇聯算是合情入理,而建設的前提就是與資本主義陣營的暫時和解,甚至在未來聯手一起抗擊法西斯,史達林在西班牙內戰的曖昧與不斷慫恿蔣介石抗日,從蘇聯的國家利益來說無疑是可以理解的。但托洛斯基與其追隨者在面對法西斯崛起的形勢時,並沒有勾畫出世界革命的可行策略。

托洛斯基在書中全面檢視蘇聯的弊端,也提到農業集體化的困境,但就是沒有提到自己家鄉烏克蘭的大飢荒,或許他對自己出身富農的家庭不願多談。而史達林發動的鬥爭隱含了反猶情緒,對於主張國族消亡的托洛斯基也許不屑一提,但托洛斯基太過高傲,而在黨內幾無人和卻是事實。

革命時常必須壓抑人性,但長期的集體壓抑則會導致扭曲。托洛斯基的雄才與眼界少有人能及,但史達林對人性與人心的掌握卻讓他最後勝出。

托洛斯基在1936年描寫的實況,到了四十年後布里茲涅夫時代並沒有根本的改變,可以說史達林的蘇聯就已經種下僵化與托大的敗因。然而在崩潰前,這個體制還將大放光彩,不但打敗強敵納粹並首次把人類送上太空。所以要評斷列寧體制的成敗,五十年都還算太短。相對今天中國,一黨統治成功接合國際市場帶來表面的榮景,但其中既有東亞模式的限制,也仍然未除蘇式體制的病因。

為史達林立傳的雷巴斯父女(Рыбас, Святослав & Екатерина),說莫斯科要除掉托洛斯基是怕他為法西斯敵人所利用,而這並非公允的推測。托洛斯基在1936年的書中多次強調納粹入侵的可能性,而史達林則到1941年開戰之前都不相信希特勒會兩線作戰。但如果托洛斯基能活到戰爭結束,也許不用等到赫魯雪夫的秘密報告,史達林恐怖統治的黑暗面就會被揭露,也許蘇聯的改革會有不同的結局。

沒發生過的事只能當作推想,但如果托洛斯基在列寧死後的鬥爭中勝出,今日世界的格局會不會根本不同?毫無疑問,托洛斯基的外交只會更為激進,他認為國連與聯合國都是資本主義國家的舞台和工具。但蘇聯內部將會有相對民主的黨內生活與民族政策。但為了發展重工業,對農業的超額盤剝還是不可避免。

希特勒對台下群眾行納粹禮(AP)
希特勒對台下群眾行納粹禮(資料照,AP)

若以托洛斯基流放後的反省來看,他主張反對派活動的權利必須被保障。我們必須認真想像在一個公有制為主的專政體制中,如何保障新聞自由,秘密投票與多黨競爭,但作者能提供的只有掌權前的黨內生活與列寧的話語做保證。但這些是不夠,列寧體制最後總是緊急當作常態,集中壓過民主。托洛斯基與其追隨者在布爾什維克的政治創新上,還缺少足夠令人信服的實績。

其實托洛斯基的猶太背景類似羅莎‧盧森堡,本身就是歐洲文化揉合的產物,他本人的文藝素養也相當深厚。但在上個世紀初,國族的狂熱席捲歐洲,反戰的國際主義者在自己的國家都被當成外人甚至叛徒。托洛斯基的理想是從俄國革命開始,建立無產階級主導的歐洲合眾國,而務實的史達林卻只想守住沙俄的傳統地緣。托史之爭,放在俄羅斯長期的歷史來看,其實是激烈的西化派與回歸傳統的再一次較量。

消滅托派與國際主義分子,蘇聯就會將俄國彼得大帝以來的異質連結連根拔除,也把列寧高舉的國際主義退守成為傳統的地緣博弈,最後在精神上就只能向東正教傳統靠攏。但蘇聯的官方教條仍是無神論,兩者長期互相牽制,以至於形成巨大的心靈空白與虛偽。至今仍困擾著俄羅斯。

即使顛沛流離,但托洛斯基還是比死在國內的老戰友都來得幸運,因為他有足夠的時間反省,並寫成文字。十月百年之後看托洛斯基這位被罷黜的革命先知,須知其人的成就與失敗一樣具啟發性。當前世界未必有不斷革命的條件,但一國之內解決資本主義的問題仍是緣木求魚。舉凡氣候劇變導致的環境災難,跨境的移民人權問題,歐美傳統藍領失落導致的民粹暴起,都必須在全球一盤棋的視野中,才能看得透徹並找到出路。

當今全球的跨國勞工團結與環境運動,女性的覺醒與原住民的解放多少都是托洛斯基精神上的繼承人,雖然他們未必高舉托派的旗幟。在民主社會中,暴力革命並不可行,但不涉及生產與重分配的民主意義不大。而進步力量的全球性連結絕對必要,國家與民族都不是終極的價值,勞動者自我治理的潛能還遠遠未被開發。

左翼史家多伊徹(Isaac Deutscher)說托洛斯基常提起猶太哲學家斯賓諾莎的名言:不要哭,不要笑,不詛咒,但要理解(non ridere, non lugere, neque detestari, sed intelligere)。但作者總結托洛斯基的一生,說他:「不但哭過,笑過,同時也理解了。」

*作者為專欄作家。

喜歡這篇文章嗎?

林正修喝杯咖啡,

告訴他這篇文章寫得真棒!

來自贊助者的話
關鍵字:
風傳媒歡迎各界分享發聲,來稿請寄至 opinion@storm.mg

本週最多人贊助文章

你可能也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