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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呂欽文觀點:為專業保留一個席位──前瞻基建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作者認為,民主的「目的」固然是為爭取與保障每一位社會成員的權益,但民主的「理想」應不止於此。每個人極力的「為己」,其實是另一種叢林戰。民主的發展,應是透過各自「爭取」權益的過程,了解他者的處境與需要,進而彼此適度退讓後找到他我之間權益得以平衡的地方。(資料照 取自總統府)

作者認為,民主的「目的」固然是為爭取與保障每一位社會成員的權益,但民主的「理想」應不止於此。每個人極力的「為己」,其實是另一種叢林戰。民主的發展,應是透過各自「爭取」權益的過程,了解他者的處境與需要,進而彼此適度退讓後找到他我之間權益得以平衡的地方。(資料照 取自總統府)

前瞻計畫是最近當紅的議題。整套計畫(如果能稱為「計畫」的話)出了什麼問題,大家已經耳熟能詳了;連小學生都看得出來,花了那麼多錢的前瞻計畫,掛的是民主民意的羊頭,賣的卻是爭取選票、鞏固政治生態,謀取黨團利益的狗肉。過去也轟轟烈烈地搞過「縣縣有機場、市市有大學」的建設,現在流行的卻是「東西南北全方位、捷運輕軌趴趴走」。燒的是下幾代子孫的錢,卻能拿「前瞻」掛在嘴邊,這個新政府也真算是出類拔萃、「青」出於「藍」了!

前瞻計畫的問題有各種的批評方式,但可以一言以蔽之的就是:缺乏專業。從需求面到執行面都看不到專業的影子,東一個千萬西一個百億,卻缺乏嚴肅的專業性評估與推演。從頭到尾看不到專業,只看到「政治」與政治性的「喊價」。

另一個「缺乏專業」的例子,是前陣子引起滔天巨浪的「一例一休」。這個社會爭議又是怎麼發生的呢?可以很明確地說,是在勞工至上的「民主浪潮」下,相關部門毫無懸念配合演出的結果;而立法院更「苦民所苦」錦上添花。整個過程倉促、思慮片面,更赤裸裸地呈現了專業性的法案卻沒碰觸到各行各業專業性需求的問題。

20161111-立法院黨團協商一例一休.絕食的工鬥成員.在側門外以高音貝強力放送拒砍假訴求.(陳明仁攝)
去年11月,絕食的工鬥成員在立法院的側門外以高音貝強力放送拒砍假訴求。(陳明仁攝)

很不願意提、但不得不提的另一件事是,連行政院長林全都在搖頭的「環評」政策。多年來,在所謂「政治正確」的社會氛圍下,各種領域的行動綱領,只剩下少數的「正確」指標。不是說那些指標不重要,而是所有的專業在那幾個指標的光環下,都變得無足輕重、遜色退位。其結果就形成了各領域間的扭曲發展!這當然也是拜台灣民主發展、「民主/民意」高漲之賜!

如果再拿「獎勵」漫天飛的各種都市計畫法規,那就更讓人氣結了!法規裡處處為開發商、既得利益者、有產階級….暗藏的玄機,不得不讓人懷疑,台灣的「民主」這台車到底是誰在開?許多年前,大家會批判都市計畫總有背後的那隻手,決定哪條路該怎麼開、那個地方該劃成什麼區的黑箱,那是非專業的黑手假專業之名幹壞事;如果說那是台灣民主時代的1.0,但到了現今,不管稱它做民主幾點0,有進步些了嗎?涉及都市設計的過程,專業發揮不了作用,又是代表民主的民意代表的那隻手扮演了定槌拍板的角色。

101大樓(呂紹煒攝)
作者表示,都市計畫法規中充斥著為開發商、既得利益者、有產階級….暗藏的玄機。(呂紹煒攝)

「民主」是普世價值,是人類在長久的歷史發展中,經過一次又一次慘烈的戰鬥後爭取得來的。民主運動在20世紀的開花後,人類本來以為可以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但沒想到,到了21世紀,「民主」竟走到像台灣的這樣的不堪的地步。稍可以告慰的是,台灣不是唯一的民主災區,這一兩年來,即使許多號稱民主先進國家,也都有感於「民主假象」造成的社會傷害,陸續吹起了民主改革、改革民主的風潮。

所不同的是,「民主進步」的國家,知道如何增進「民主的技術」,希望趨近於民主的理想,希望利用民主而不是被民主利用。但在台灣,似乎離這樣的覺醒時刻還有一段距離。

「民主的技術」又是什麼呢?

「民主」的偉大,要靠它穩固的基礎,「專業」,就是那一根根賴以穩固的基腳。沒有專業的支撐,民主只是個沙雕,只是個被吹起的充氣娃娃;或著說像是個木偶,誰抓起了它,誰就可以主宰它。這道理應該不難懂。

我認為,建立民主的殿堂,核心技術,就是在於打好思維、論述、決策的基礎,這就有賴「專業者」在各領域發生作用,在社會運作中,發揮鋼筋與混凝土般的預力(reinforce)的效果!

不是自己搞專業,才說專業的重要。我們的社會在分工益趨細密的形態下,各個領域都已自成為專業。隔行如隔山,社會的各個面向,不是像民意代表或名嘴嘴裡的那麼理所當然、自以為全知全能。專業之所以為專業,自有其一定的養成過程,專業的判斷也一定建基在實務與經驗上。越是分工細密的社會,越需要專業的參謀意見。沒有了專業意見,真不知能憑什麼做決策?!。如果蔡英文願意諮詢專業,她應該就不會說出彰化也來蓋輕軌這樣的神話了!

專業的式微,是民主「異化」的濫觴。多少年來,多少的會議,包括大大小小的專業性會議,曾經為專業者留下席位嗎?又給了多少專業者發言的機會?更有多少專業意見被做為決策的依據?!

回頭看前面的幾個例子,如果前瞻計畫有專業者的參與,會鬧成這樣的笑話嗎?如果一例一休有足夠的專業參謀,會搞得這麼沸沸揚揚嗎?如果都市計畫法規有正常的專業介入,會弄得裡外不是人嗎?

我們徒有「民主」的形式卻沒有「民主的技術」。其結果,我們的民主實踐只是得到了虛假的的民主花朵。

缺少了專業的席位,沒有了專業的民主,將只剩下「民粹」!

當然,我們不能否認聰明的政府,不會不懂得利用專業。確實有,在許多的場合,我們也都看到學者專家。但我們要問的一個簡單的問題是,什麼樣的專業被請過來?請來的專業又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許多時候,「專業者」似乎是被拿來當「遮羞布」,甚至是「抹布」! 許多的官員,他們自己也是專家,但他們通常不就都換了位子就換了腦袋、不站在專業的立場講話反倒是只從政治的位子上看問題?!

如何運用「專業」,真是存乎一心。是想誠心誠意就教於專業,還是先射箭再畫靶,專業只是被請來畫靶的?許多法案的制定過程,我們可以合理的懷疑,後面的模式居多。

談到這裡,不得不延伸到下一個問題,也是「民主技術」的第二步:「到底該請誰來說話」?

這是「代表性」的問題,也是「怎麼開會」的問題!這個問題會發生在立法院的公聽會、會發生在各個機關的審查會、也會發生在大街小巷的「民眾說明會」中。請來的人不對,談的是天馬行空;發言的比重不對,就失去結論的價值。

當然,我們也應認知到,不同的專業會有不同的聲音,既使同一個專業的不同專業者也都會有不同的意見。這個代表性的問題是不好解決,也是真假民主的考驗。限制多了,是專制,限制少了,就是虛應故事。

但我認為也沒那麼難,可以分不同層次看待誰該代表開會的問題:

屬於「上游」的計畫,理應找不同的專業表達意見、定調。譬如像社子島這樣的事,可以找開發商、可以找文史工作者,但更不應該讓生態景觀、都市設計、工程水理的專業者缺席。這種層級的會議,只要該到場的都到了,各個專業為各自秉持的專業理念辯護,無妨。這種層級的會議,每個專業內部自身的矛盾應還不顯著,建築界不會為該蓋平房還是高樓發生歧見,只要主事者不請錯跨界打手就好了。所以這種「上游」的會議,重要的是不同專業的代表性要夠,專業內部的歧見不太是問題。

任何想要誠心做事的主事者,在這樣層級的會議,讓各專業表達各種的可能作法。當然,因為各專業從各自的價值觀談問題,會議的發展,意見的分岐自然難免!如果到了無法達到共識的時候,便該由主事者義不容辭的擔任起決策性的工作。這種時候如果還用所謂「i-Voting」等等的手法,我認為是最不可取的;把一個複雜的專業性選擇要交給平常百姓決定,既媚俗又狡猾,更失去了展現民選首長展現核心價值的機會。

「民主」的「弔詭」,就在於雖然口口聲聲以「民意」為依歸,但當民意充滿著個人意志、甚至私欲橫流的時候,還是需要有人起來擔當「聖王」 的工作,憑著他的 「中心價值」,決定眾人之事何去何從。今日的「聖王」與過去唯一不同的是,現在的沒做好決策就要下台!所以,民主不應是找一個能隨民意載浮載沉的人,而是要選一個具有中心價值的人!

另外一種層級,屬於「中下游」的計畫,主題較明確,專業範疇較清楚,就容易發生同一個專業的專業者間見解差異的衝突。譬如在都市更新的議題,同樣是來自都市設計的專業者,有人偏好翻新,有人偏好守舊,怎麼辦?!

當同一專業的不同意見難分軒輊的時候,我認為就是讓其他專業介入的時候。譬如都市更新的方向搞不定,就應讓文化、社會、行為學的專業,從他們的角度,提供不同面向的「參數」,作為決策的參考因子。

總而言之,只要能照顧到不同專業、不同專業者的意見,就是走在正途上的、有效率的民主技術;必要的時候再由主事者做最終裁奪。

然而,有一種狀況很傷腦筋。在許多專業性的審查會議,主事者常常有意或無意的請來所謂的「專家」,與主題關係淺薄不說,人數與發言更常不成比例。譬如討論的是建築設計,卻來了一群營建管理、結構、機電的專家,讓枝節問題模糊焦點;談的是環境美學,卻常被振興產業等附屬性的目標牽著鼻子走….。在這種成員錯亂的場合,與主題相關的專業者,發言常被非關主題的意見左右,以至於會議的結果,虛無飄渺不知所云。

不同的專業間,儘管有相互彌補、提醒、甚至監督的功能,但不該忘了主場是誰的。有心開好會議的主事者,第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慎選與會者。

民主講穿了,就是怎麼開會;開會開好了就已是民主成功的一半。開會要開的好,就是對的人講該講的話;但專業不能缺席,是最起碼的條件。

我只是個建築人,沒資格從建築的專業上對民主這樣的社會科學品頭論足;但就是因為我和搞專業的朋友們發現,民主運作效能不彰,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少了 「專業」那顆螺絲,願意在這裡大聲地說出來。

我常常想,民主的「目的」固然是為爭取與保障每一位社會成員的權益,但民主的「理想」應不止於此。每個人極力的「為己」,其實是另一種叢林戰。民主的發展,應是透過各自「爭取」權益的過程,了解他者的處境與需要,進而彼此適度退讓後找到他我之間權益得以平衡的地方。

也就是說,民主的終極「境界」,應是學會割捨,讓「求同存異」的狀態極大化!當然,到這一步還很遠!

*作者為建築師、專業者都市改革組織監事、前建築改革社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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