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我發現戰後的日本(包括政府與國民)特別健忘,即使到現在還是不太願意誠實地去面對舊殖民地問題與沖繩問題這兩個重大課題,在討論文學作品的冷戰書寫時,往往會有意無意間的規避這兩個課題。隨著日本的戰敗,「大日本帝國」瓦解,隨著冷戰,日本又從被佔領國成為獨立國家。戰後日本有一段時間幾乎完全遺忘舊殖民地的問題。但是在1950年代初期,台灣出身的日語作家邱永漢在他於1955年得到直木獎的小說《香港》,描述了為爭取自由而從日本舊殖民地台灣逃亡香港的5位青年的遭遇。5位青年雖各有不同命運,然而他們卻有一個共同點—有家歸不得,儘管每個人的理由不同,但同樣都是為了爭自由避牢獄之災而逃亡,小說中書寫了殘存的舊殖民地記憶,日本人被此作品提醒著,在他們開始遺忘之前。同一年,描寫出身富裕家庭、重視享樂,將感情物質化的日本新世代年輕人的生活,得到了芥川獎的是當時還是大學生石原慎太郎的《太陽的季節》。這兩部作品剛好代表了戰後日本的明暗兩面,被遺忘的殖民地問題與日本新生一代的沒有歷史感的太陽族,而這太陽族等同於戰後日本。

此外,沖繩問題其實與冷戰結構關係密切。著名民俗學家柳田國男在1961年出版了《海上之路》,重新整理日本人的起源論,在美軍佔領時代,將沖繩在文化論的維度加以整理。當然這也是另一波遮蔽了沖繩認同與意願的沖繩日本歸還論的起點。諾貝爾文學獎作家大江健三郎在1970年出版的《沖繩筆記》,於沖繩歸還日本之際,重新議論戰爭的問題,將冷戰與二戰,重新結合於沖繩,呈顯了日本的內國殖民地=沖繩,在日本討論冷戰、或者戰爭、或者明治以來的近現代史書寫的一個永遠揮之不去的必要的他者的位置。隨著冷戰架構與五五年體制,被遺忘的「殖民地」問題以及「沖繩」問題這兩個「邊緣」問題,最近又隨著釣魚島的爭端,重新浮上台面。換句話說,冷戰在東亞似乎從未在1989年結束,而只是被不斷地壓抑卻隨時會浮現的狀況。
《文訊》333期,2013年7月 (相關報導: 閻紀宇專欄:美國與古巴走上和解之路 冷戰幽靈長相左右 | 更多文章 )

*作者現任日本愛知大學現代中國學部教授、大學院中國研究科教授、國際問題研究所所長。本文選自新作《櫻花‧流水:我的東瀛筆記》(允晨文化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