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智純觀點:背向的風景─以畫筆告別喧囂的王智章

2020-03-28 05:50

? 人氣

王智章(見圖)在1980年代10年間,見證了台灣解嚴前後翻天覆地的社會衝撞與民主進程,對台灣的影像紀實工作有著巨大的貢獻。(資料照,李振均攝)

王智章(見圖)在1980年代10年間,見證了台灣解嚴前後翻天覆地的社會衝撞與民主進程,對台灣的影像紀實工作有著巨大的貢獻。(資料照,李振均攝)

1986年12月13日,解嚴前的台北介壽路(今凱達格蘭大道)上,一群鹿港居民包了幾輛遊覽車,假裝要去台北旅遊,卻在此下車,紛紛拿出「怨」的牌子,快閃總統府前抗議。台灣歷經38年的戒嚴時期,首次有民眾到禁制區集結舉牌,這是30多年前鹿港反杜邦歷史性的時刻。

便衣尾隨,警總無所不在,鹿港居民只通知了兩家媒體,一是《人間雜誌》攝影記者蔡明德,二是以影像記錄社會運動的「綠色小組」發起人王智章。

王智章扛著攝影機的背影,被蔡明德攝下,成為解嚴前台灣民主運動的重要歷史影像。那些年,在抗爭者與對立面的鎮暴警察之間,總有《人間雜誌》、綠色小組的身影,王智章背對身後一字排開的警棍與盾牌,如實記錄被污辱與被損害的人。

隔年1987年7月15日台灣解嚴,更多的「怨」、「怒」、「恨」,湧出來如滾沸壓不住的鍋蓋,光是1987、1988這兩年,社會抗議事件就高達近2000次,綠色小組無役不與。從1986年10月成立,至1990年底結束,綠色小組共拍攝3000小時的影片,包含政治、環保、勞工、農民、原住民等社會運動。

九○年代以後,台灣民主轉型進入下一進程,多年來在街頭奔波記錄的王智章,身心的疲憊已達臨界點,綠色小組結束後,回到花蓮光復老家。1991年勞動節這天,35歲的王智章和從前綠色小組的夥伴李三沖、林鴻鈞,還有一些布農族人,載著滿滿一部鐵牛車的竹子,從縱谷翻過海岸山脈,來到東海岸的豐濱鄉,開墾一片荒山。初始在海邊搭起簡陋帳篷,滿山都是比人還高的芒草。日出而作,日落仍不息,砍草、整地、建屋、挖池、種樹、下切溪谷引水源。從前灑在街頭的汗水,如今都灌注在這片山坡上,彷彿要藉著大量的勞動,將走過戒嚴時代,胸中所積累的那股鬱結逼出。王智章種木瓜、釀米酒、燻飛魚,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不看電視,不聽收音機,也不翻報紙,背向從前那個熟悉的喧囂世界,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巫智純觀點配圖(作者提供)
王智章繪製的油畫作品。(作者提供)

從躁動趨於平靜,大自然的節奏重新調勻王智章的呼吸,破曉時分,紫嘯鶇在溪谷盡情鳴唱,每日初始,總是從聽覺先喚醒他;勞動終日,天光暗下,他散步到秀姑巒溪出海口的長虹橋上,看著三三兩兩的白鷺鷥從太平洋飛回河上游棲息。

天蠍座已經斜躺在山背上,慢慢地要滑下山後了,它的背脊和稜線那麼地貼合著,就像一隻大蠍子舒適地靠在山上。

夏至的601夜晚,池塘裡熱鬧的蛙鳴,屋後山坡上傳來不知名的蟲叫聲,掩蓋了遠處的濤音,月亮高掛,照著海面一片銀白。

農曆十八的夜晚九點,月亮從海上緩緩升起,慢慢地把海舖成銀白,此時此刻,心中充滿著感動,煩惱和不快暫時都拋開了,我與大自然融合為一體,寧靜擁抱著我,這時,我是飛鼠,是山羊,是初生的小兒。

──王智章〈601劄記2008/6/22〉

巫智純觀點配圖(作者提供)
王智章繪製的油畫作品。(作者提供)

與大自然充分浸潤,是在東海岸開墾十多年後,王智章重新拿起年少時擱下的畫筆,背著畫架到處寫生。沿著台11線的海濱村落:石梯坪、港口、靜浦、樟原、大俱來、真柄、膽曼……;或緣溪而上,來到更為荒僻的深山野村:貓公溪畔的彰化新村、秀姑巒溪下游的奇美部落;或翻山去到縱谷,中央山脈下長良的那一大片稻浪,從新綠到結穗,天光雲影下,每一季的美總不重複,時時刻刻誘引王智章的畫筆。

總算吹起南風,灰濛濛的海藍了,天藍了,藍得亮麗,讓我衝動想拾起畫筆。前幾天,海面靜得像一塊大灰布,天空灰濛濛的,人也悶了好幾天。

蟄居601十幾年來,常常在大自然的感動下有畫圖的衝動,卻很少會想拿起相機或攝影機。常有人問我,為什麼不再記錄,我笑笑,不想回也答不出來。

──〈601劄記2008/8/18〉

巫智純觀點配圖(作者提供)
王智章繪製的油畫作品。(作者提供)

背向的風景  麻子/王智章 油畫個展 

時間:3/28—5/3 地點: 紫藤廬茶藝館

巫智純觀點配圖(作者提供)
王智章油畫個展展覽資訊(作者提供)

*作者為藝術工作者

關鍵字:
風傳媒歡迎各界分享發聲,來稿請寄至 opinion@storm.mg

本週最多人贊助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