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日報》一位武漢醫生的抗疫紀實:「我們如果倒下,你們怎麼辦?」

2020-03-09 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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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湖北省武漢市,醫護人員挪送一位因新冠肺炎而死的病患。武漢肺炎。(AP)

中國湖北省武漢市,醫護人員挪送一位因新冠肺炎而死的病患。武漢肺炎。(AP)

2月初的一個傍晚,張笑春把車停到路邊。她已經快要崩潰了。

她是武漢的一名醫生,已經連續工作了好幾天。這裡是中國新冠病毒疫情的中心。她的父母和很多同事都患上了2019冠狀病毒病(COVID-19、武漢肺炎、新冠肺炎)。確診病例和死亡病例數不斷攀升。就在這一天,張醫生忙得忘記了自己的女兒。九歲的孩子獨自在家一整天了,又沒接電話。

眼淚瞬時間模糊了她的雙眼。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連哭的力氣和時間都沒有。」 張醫生在2月18日的採訪中回憶。

全球很多的醫生都精疲力竭。在缺少物資、睡眠不足的情況下,他們背負重擔去阻止一場人類尚不甚了解的全球性流行病。此外,在診斷病例、照顧患者時,也會令自己、配偶、子女以及其他親密家庭成員的健康面臨風險。

鑑於目前中國以外感染病例的增長速度已經超過國內,其他國家也將日益面臨醫護人員緊張的問題。

根據官方數據,中國已有3,000多名醫護人員被感染,其中至少22人死亡。一些醫學專業人士認為,實際人數還要多,導致醫務人員在應對疫情時面臨更大的不確定性。此外,還有不計其數的醫護人員家屬被感染。

中國的醫生們輪班工作,每班時間長達10個小時或更長。許多人一直穿著防護服,在此期間無法進食、喝水和上廁所。脫掉防護服吃飯或上廁所就會面臨感染風險。為緩解壓力,有醫護人員在尋求心理援助。

中國湖北省武漢市,醫護人員挪送一位因新冠肺炎而死的病患。武漢肺炎。(AP)
中國湖北省武漢市,醫護人員挪送一位因新冠肺炎而死的病患。(AP)

全球各地的傳染病醫生都接受過應對高傳染性疾病的培訓,也了解相關風險。但此次的疫情蔓延如此之快,迫使醫院將處理傳染病經驗有限的員工也派上一線,而且有時還沒有足夠的防護裝備來保障他們的安全。有些醫院無法找到足夠多的甘願冒險的員工。

在韓國,有些護士和後勤人員在疫情擴散時提出了辭職,因為家人懇求他們這樣做。伊朗則面臨設備短缺問題。該國衛生部副部長感染了這種病毒,他本人也是一名外科醫生。

中國的醫生說,與疫情爆發初期相比,目前的情況已有明顯好轉。全國各地馳援武漢市和湖北省的醫務人員共有約4.2萬人,其中包括約4,000名軍隊醫護人員。這是中國歷史上一次規模相當巨大的軍事醫療資源調度。

2月20日國務院新聞發布會公布,在武漢的定點醫院、方艙醫院和隔離場所,已設置了5.3萬張用於收治新冠病毒患者的床位,之後還會再增加1.7萬張床位。隨著病毒擴散的速度放緩,發熱門診人滿為患、排長隊的現象已經消退。不過,湖北省目前每天仍有100例左右新增確診病例。據《湖北日報》報導,在中國官員近期的一次調研中發現,由武漢大學中南醫院負責管理的武漢客廳方艙醫院只有一台CT機。

中國湖北省武漢市,身著全套保護裝束的醫護人員只能趁隙站著打瞌睡。新冠肺炎、武漢肺炎。(AP)
中國湖北省武漢市,身著全套保護裝束的醫護人員只能趁隙站著打瞌睡。(AP)

武漢市武昌醫院59歲的護士柳帆因感染新冠病毒去世,據該院微博消息,她不在發熱門診一線工作。武昌醫院是武漢收治新冠肺炎患者的定點醫院之一。中國媒體報導,在柳帆去世的前幾天,其父母因感染新冠病毒去世。柳帆的弟弟在湖北電影製片廠工作,也因感染新冠病毒和她在同一天去世。

在武漢疫情爆發的初期,51歲的武昌醫院院長、神經外科醫生劉智明曾提醒同事為了保護醫護人員,不能讓他們太疲勞了。他擔心打疲勞戰,很容易免疫力下降。

2020年1月24日是除夕,湖北省武漢市漢秀劇場的外牆打出「武漢加油」字樣。(新華社)
2020年1月24日是除夕,湖北省武漢市漢秀劇場的外牆打出「武漢加油」字樣。(新華社)

1月24日,劉智明的CT結果顯示他肺部嚴重感染;隨後核酸結果確診為陽性。在ICU裡他的身份變了,但他不停地接打電話,詢問病人收進來沒有。同事們為他的身體狀況感到擔心。

據中國官方媒體報導,劉智明給同事們發微信說:「唉,乾著急幫不上忙。若是別的病,我一定挺住和大家並肩戰鬥。」

他的妻子蔡利萍是另一家醫院的重症病區的護士長,她求丈夫讓自己去照顧他,但劉智明每次的回答都是不要。蔡利萍要劉智明每天下午兩點給她打電話,好讓她放心。蔡利萍還勸他吸氧,不要害怕。

2月18日,劉智明去世。一位同事對著鏡頭邊哭邊說,「我們全院職工很多人都想去送他最後一程……但是我們知道,我們這邊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許多最沉重的擔子落在了較年輕的醫生和護士身上,他們被認為更適合應對高風險狀況,因為他們的免疫力更強。

據官方媒體報導,一位名叫彭銀華的醫生去世時只有29歲。他此前在呼吸與危重症醫學科工作,他甚至為了堅守崗位推遲舉辦婚禮。眼科醫生、後來被稱為民間英雄的李文亮去世時才30出頭,他生前曾警告人們注意這種危險的病毒。這兩位醫生去世時,他們的妻子都懷有身孕。

中國湖北省武漢市,身著全套保護裝束的防疫醫護人員。新冠肺炎、武漢肺炎。(AP)
中國湖北省武漢市,身著全套保護裝束的防疫醫護人員。(AP)

對於這場危機,擔心著九歲的女兒和生病的父母的中南醫院影像科副主任張笑春比大多數人更有經驗。在2003年非典型肺炎(SARS)疫情期間以及2008年四川大地震後,她都曾投身一線參與救治。中南醫院臨湖而立,是收治新冠肺炎患者的定點醫院,該院網站介紹,這裡有3,300張床位。

去年12月31日,本該是張笑春休假的第一天,她打算帶父母和女兒回內蒙古老家。但那天早上,她接到上級的電話,通知她參加一個緊急會議。

中南醫院兩名患者的肺部感染情況讓張醫生回想起SARS。院裡流傳的消息稱,華南海鮮市場出現了一種不明原因的肺炎。

在當天的會議上,醫院發布緊急應對措施,要求員工對各科室做好消殺工作,開窗通風,開始讓一線人員穿戴標準隔離衣、帽、手套、口罩及護目鏡等防護裝備。

同事讓張醫生看過這兩名患者的X光片,她對影像結果表示擔憂。她還與醫院的黨委書記進行了交談,解釋了她擔心出現另一種流行病的原因。病毒跨越物種傳播是很難的,異種之間能傳播,那同種就很容易了。她說,有的人覺得她的言論過激。

由於醫院物資短缺,張醫生按照自己在SARS疫情期間所學,用紗布為父母和女兒自製了口罩。一家人取消了度假安排。

中國河北省武漢市,醫護人員正在檢查一位感染新冠病毒肺炎的患者。新冠肺炎、武漢肺炎。(AP)
中國河北省武漢市,醫護人員正在檢查一位感染新冠病毒肺炎的患者。(AP)

幾天後,影像部門的一名技術人員被感染。病人開始大量湧入。很快,中南醫院和武漢其他醫院的數十名醫務人員也病倒了。

大多數時候,張醫生只是看片子出報告,這項工作的風險相對較低。有時候,她也會穿上防護服親自為病人做檢查。

由於擔心會把病毒帶回家,加上工作繁重,她開始睡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她幾乎沒有時間吃飯和洗澡。

張醫生認為住在她家裡的父母可以照顧女兒。1月23號政府宣布對武漢封城之後,在外地工作和生活的丈夫無法與家人團聚。

69歲的母親出現身體不適的幾天後才告訴張醫生。張醫生說服了父母到醫院做檢查。第一次去醫院時,張醫生讓母親先在附近穿好防護裝備,再走進醫院。

張醫生父母的核酸測試結果均為陰性,但這種要求嚴苛的診斷方法經常會產生假陰性結果。他們的CT掃描給出了相反的結論。

「我一看那個片子……心裡就一沉,」張醫生回想起第一次看到母親CT結果的感受。她的父親一直不願接受檢查,結果肺部感染更嚴重,儘管當時沒有表現出明顯的症狀。

全家人最擔心家裡的小朋友,也就是張醫生的女兒。媽媽不敢給女兒做檢查,直到女兒自己爬上了CT床,說:「掃啊!沒事兒的!」

她女兒的肺是正常的。

中國湖北省武漢市,醫護人員正在檢查一位感染新冠病毒肺炎的患者。新冠肺炎、武漢肺炎。(AP)
中國湖北省武漢市,醫護人員正在檢查一位感染新冠病毒肺炎的患者。(AP)

儘管如此,張醫生還是面臨著危機。她的丈夫不在家,父母的病是傳染性的,她需要在醫院。學校停課,女兒無人照顧。

張醫生把孩子安置在家裡的客廳,讓她自己照顧自己,與在兩個卧室分別自行隔離的老人保持距離。

九歲大的孩子學會了如何加熱罐裝八寶粥,放在祖父母的房間門口。

隨著父母的病情惡化,張醫生努力設法讓他們住院。但床位有限,醫院無法安排核酸檢測呈陰性的病人住院。

在同事的幫助下,張醫生獲得了一些藥物,包括針對HIV的抗病毒藥物,研究人員正在嘗試這種藥物能否治療新冠肺炎。她的父母服用後出現了噁心等不良反應。

後來,終於在一個原本準備拆除的空樓裡,有10張床分配給中南醫院工作人員的家屬。張醫生趕緊掛號辦手續,她的一位同事先跑到病房守著兩張床。

這個隔離病房起初並不能提供任何治療服務,但給父母找到一個房間讓張醫生鬆了一口氣。雖然有關部門已公開宣布已無空位,但還是有許多人聚集在病房,不顧一切地想住進去。

張醫生看到老百姓各種各樣的痛苦狀態,有人捂著肚子的,有人抱著頭的,還有人猛咳的。她的心都碎了。

經過一天的混亂之後,她突然想起了家裡的女兒。試著給女兒打電話,沒人接,她把車停在路邊。她的心裏充滿了內疚與絕望。

她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她想,「如果我出了事,全家都完了。」

武漢肺炎。湖北武漢一間臨時醫院,員工正在清理簡陋的住院環境。(AP)
湖北武漢一間臨時醫院,員工正在清理簡陋的住院環境。(AP)

到家後,張醫生推開門,發現家裡燈是熄的。

她驚慌地大聲呼喊女兒的小名。黑暗中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她的女兒從小憩中驚醒。家裡沒有吃的,她肚子餓了,除了躺下睡覺,沒力氣幹別的事。

她的女兒吃著媽媽帶回來的便當,祈求這樣的狀況能發生改變。女兒問媽媽為什麼要一直工作。

女兒說,「我今天不敢一個人在家。」

張醫生感到很難過,但試圖哄著女兒理解這一切。她對女兒說,「你應該長大了……如果你不長大,媽媽就更擔心了。媽媽必須回醫院。」

最終,她女兒說「好吧,媽媽都這麼堅強,我也會不錯的」,儘管承認自己仍然很害怕。張醫生把女兒在卧室安頓好,讓她看卡通。

張醫生那時意識到,她必須想辦法把丈夫調回武漢。他們向政府申請了特別許可;兩天後,她的丈夫獲准自駕進城。他回來開了大約14個小時的車。

2月3日,張醫生在她的微信朋友圈上呼籲以CT影像為主要依據診斷2019冠狀病毒病(COVID-19),而不是依賴導致了許多假陰性結果的實驗室檢測。她還對家庭內部的交叉感染提出警告,建議政府徵用賓館和學生宿舍隔離疑似病例。

對於張醫生而言,公開提出這些建議風險不小。她在前一天晚上反覆糾結是否要發帖。家人朋友為她捏了一把汗。公安機關曾對疫情初期公開疫情的八人進行過批評教育。

第二天,國家衛健委把CT影像結果納入湖北省臨床診斷病例的標準。幾天後,政府將1.3萬餘例疑似病例計入確診病例。這意味著更多患者有機會獲得治療,包括獲得逐漸增加的醫院和隔離點的床位。

朋友們把這個好消息截屏發給張醫生。她緊接著意識到另外的問題:CT機的數量滿足不了需求,於是給能生產移動CT設備的廠家打電話。她還同其他方艙醫院的工作人員進行協調,確保他們有足夠的設備和技術人員。

武漢肺炎疫情,遼寧馳援湖北危重症患者救治醫療隊從瀋陽出發。(新華社)
武漢肺炎疫情,遼寧馳援湖北危重症患者救治醫療隊從瀋陽出發。(新華社)

對張醫生來說,疫情讓人覺得看不到頭。她所在的中南醫院負責三個獨立的隔離點,共有5,400張床位。

中南醫院在本部為新冠肺炎患者新增設了2,000張床位,之前只有幾百張。由於醫生辦公室被改造成了隔離病房,張醫生和她的同事們搬進了一家酒店,他們在那裡工作和休息。

張醫生認為,醫院需要數月時間才能解決好所有感染的患者。放鬆警惕可能會導致病患數量回升。

一天晚上,張醫生帶著幾盒給同事的盒飯回到酒店。她說兩個肩膀就像刀劈了一樣痛,非常疲勞,而且她還在不停的咳嗽。

一名酒店保安在門口給張醫生測了體溫,要求她登記進入該酒店的時間。她完全不清楚當時是幾點了。

當保安把體溫計對準她的前額時,她說:「我沒事。」 她的體溫正常。

「我們要倒下,你們怎麼辦?」她說著就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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