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造就了川普?被忽略的勞工階層,還是失勢的「白人勞工」?:《美國夢的悲劇》選摘(2)

2019-10-03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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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對於川普與白人勞工階層關係的實證分析都會顯示,「白人勞工階層」這個詞語中最重要的字眼是「白人」,而不是勞工階層。

編輯的話:

2016年,川普當選美國總統,跌破各界眼鏡。對於川普崛起,各方皆有自己一套解釋。在台灣,一個行之有年的解釋是,民主黨忽略了國內廣大的勞工階級,特別是中西部所謂「鐵鏽帶」;而川普的主張則投其所好。一個個講述白人勞工失敗故事的書籍接連出版,強化這則論述的印象。

《美國夢的悲劇》作者科茨(Ta-Nehisi Coates)對此並不贊同,他認為這樣的說法淡化了川普崛起現象背後的種族主義色彩,並反映長期存在於美國社會的種族迷思。

以下引自《美國夢的悲劇》:

現在人們都說,民主黨迷失了方向,只注重本質軟性的社會正義,卻忽略創造就業的經濟議題。不僅如此,民主黨與整個自由派的新自由主義經濟學,帶有一種高高在上的菁英姿態,對藍領勞工文化不屑一顧,嘲弄白人男性有如歷史上最惡劣的怪物與電視黃金時段最可笑的蠢材。根據這種詮釋,催生川普崛起的並不是白人至上主義,而是白人勞工對於輕蔑鄙夷的反撲。

然而,數百年來飽受同樣嘲弄與輕視的黑人,並沒有因此投入川普的懷抱,但是論述者不以為意。在他們對於川普崛起的評析之中,川普本人與其支持者的種族主義無關緊要。事實上,自由派批判川普的強烈偏見時,經常被指控為沾沾自喜,而且這種指控要比川普的強烈偏見更有影響力。

川普崛起的動力來自文化憎恨與經濟逆境,是嗎?

白人專家與思想界領袖普遍認為,川普崛起的主要動力來自文化憎恨與經濟逆境。然而經濟逆境對於是否支持川普的影響,並不是那麼證據確鑿。蓋洛普公司(Gallup)研究員喬納森.羅斯威爾(Jonathan T. Rothwell)與帕布洛.迪耶哥—羅塞爾(Pablo Diego-Rossell)檢視民調資料發現,「經濟機會減少的地區較有可能支持川普,」但是他們也發現,支持川普的選民家庭平均所得(81898美元)高於不支持他的選民(77046美元),前者失業或者從事兼職工作的比例也低於後者,而且多半來自白人比例非常高的地區。兩位研究員指出:「種族與族群在郵遞區號層級的集中程度,是判斷支持川普與否最強而有力的指標。」

一項總統候選人黨內初選的投票所出口民調分析顯示,川普支持者的中位數收入為72000美元,儘管偏低,但仍然是美國黑人家庭所得的兩倍,也比全國平均值高出15000美元。川普的白人支持者跨越了所得界線。根據愛迪生研究中心(Edison Research),投給川普的白人有20%所得不到5萬美元,28%在5萬至10萬美元之間,14%超過10萬美元。川普的支持者基本盤就是如此。但更重要的是,它顯示了川普組成了一個白人大聯盟,成員有洗碗工與水電工,也有銀行家。因此當白人專家將川普的崛起歸功於某個難以定位的白人勞工階層,他們實在是太謙虛了,不讓自身所屬的經濟階層居功,儘管他們居功厥偉。

川普在白人選民的強勢表現,一部分要歸因於他以共和黨人身分參選,這個政黨長期經營白人選民。川普拿到的白人選票比例與2012年的米特.羅姆尼相當,但與眾不同的是,川普以對抗黨內領導階層、揚棄選戰正規打法、違反所有品格觀念來獲取支持。執政六個月以來,川普陷入一樁接一樁醜聞,普優進行的一項民調顯示,川普的支持率幾乎在所有人口群體都低迷不振,只有一個群體例外:白人選民。

川普被推出來代表白人勞工階層,而不是包括幕後運作者在內的整體白人

有鑑於川普的白人選民聯盟是如此廣大,只聚焦特定群體的作法實在令人疑惑。事實上,我們可以從其中看出一幕戲,川普被推出來代表白人勞工階層,而不是包括幕後運作者在內的整體白人。這幕戲的動機非常清楚:逃避現實。

如果人們承認即便在今日,金恩博士在孟斐斯旅館陽台上遭槍殺已過了將近五十年,白人的血腥遺產仍然強而有力,儘管美國已選出黑人總統,而且這樣的事實甚至讓狀況更為惡化,這就等於是承認種族主義至今仍是美國政治生活的核心,從1776年以來並未改變。這樣的承認會讓左派的目標受挫,他們寧可討論能夠吸引大批白人勞工的階級鬥爭,也不願碰觸種族鬥爭,因為白人勞工曾經是種族鬥爭的參與者和受益者。

對於「白人奴役」的恐慌,至今仍然影響美國政治

認定美國的原罪不是根深柢固的白人至上主義,而是白人資本家對白人勞工的剝削,這樣的論述陰魂不散。事實上,對於「白人奴役」的恐慌,至今仍然影響美國政治。黑人勞工受到傷害(如果可以這麼形容的話)是命中註定,從過去到現在都是如此;但是當白人勞工也受到傷害,大自然一定出了什麼問題。

當白人勞工階層的平均壽命降低,許多讀者投書與專欄文章以同情的筆調描述他們的苦難;同樣的現象發生在黑人身上,社會卻以平常心看待。白人奴役是罪孽,黑人奴役是理所當然。這樣的動態關係可以滿足一個非常實際的目的:對於一個藉由白人身分而緊靠著美國奴隸主的勞工階層,不斷給予發洩不滿的機會與道德制高點。

我們應該問一個問題,對於這些「被遺忘的」年輕黑人選民,美國為什麼沒有出現一大堆滿懷同情的描述?畢竟被達沃斯(Davos)菁英與特殊利益集團接管的華府也遺棄了他們。面對新型態的全球經濟,他們也是在艱苦謀生。2016年7月的黑人年輕男性失業率高達20.6%,是白人年輕男性(9.9%)的兩倍有餘。從1970年代晚期開始,威廉.朱利亞斯.威爾森與其他追隨他腳步的社會學家都曾提到,「苦幹實幹」的製造業工作機會大幅減少,對於美國黑人社群的衝擊特別嚴重。而且對於金融業造成災難、政府卻拒絕將罪犯繩之以法,最應該感到憤怒的是美國黑人,因為過去二十年來,住宅危機是導致黑人家庭財富始終落後全國水平的主要因素。

然而,黑人遭受的文化傲慢與經濟焦慮上不了新聞檯面。對黑人而言,艱苦謀生是常態;對白人而言,艱苦謀生喚醒了白人奴役的幽靈。

此外,描述長期遭到忽視的黑人勞工階層選民,如何受到全球化與金融危機的傷害、如何被不食人間煙火的政客遺忘、如何對柯林頓主義(Clintonism)重返華府滿懷疑慮;這樣的描述不會讓投票選川普的白人心安理得,然而白人勞工階層的長期苦難可以。

「白人勞工階層」這個詞語中最重要的字眼是「白人」

喬治.派克的文章〈失聯者〉(The Unconnected)長篇大論,呼籲自由派多關注白人勞工階層,因為後者「已經陷入以往只會讓人聯想到黑人都市『下層階級』的困境。」派克認為這些困境以及民主黨的回應無方,是川普崛起的主要因素。他沒有提出任何民調資料,來說明白人勞工階層如何看待「菁英」,更別提如何看待種族主義。他似乎也不明白,這一階層的觀點以及他們與川普的關係,和其他勞工與其他階層的白人有何不同。

任何對於川普與白人勞工階層關係的實證分析都會顯示,「白人勞工階層」這個詞語中最重要的字眼是「白人」。2016年選戰,川普在白人的每一個經濟階層都得到過半數或者最多數的支持。的確,他的基本盤是收入在五萬美元至99999美元的白人選民,但這種收入高出許多非白人勞工階層。而且就算各位認定這樣的收入屬於「勞工階層」,其投票行為的差異還是怵目驚心。此一勞工階層的白人有61%支持川普,但西語裔和黑人各只有24%與11%支持川普。事實上,收入十萬美元以下選民的最多數與五萬美元以下選民的過半數,在2016年投給民主黨候選人。因此當派克感嘆「民主黨再也不能以勞工的政黨自居,至少不是白人勞工的政黨。」他犯了一種範疇的謬誤(category error)。真正的問題在於,民主黨已經不是白人的政黨,這與勞工階層抑或非勞工階層無關。白人勞工的特異之處不在於他們具備其他白人沒有的勞工身分,而是在於他們與其他所有勞工的差別:他們是白人。

然而種族主義在派克的文章之中,大多只扮演一個消極被動的角色。他完全不曾嘗去理解,為何黑皮膚與棕皮膚的勞工,雖然同樣受害於他撻伐的新經濟與國際化菁英,卻沒有加入「川普革命」的陣營。派克的結論更是部落色彩鮮明,指稱歐巴馬讓美國「陷入大部分美國人自有記憶以來,最分裂與最憤怒的狀態」。

這樣的說法如果為真,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大部分美國人的身分認同是白人。

美國政治、社會與文化評論健筆塔納哈希.科茨(Ta-Nehisi Coates)的新作《美國夢的悲劇》(We Were Eight Years in Power: An American Tragedy)
《美國夢的悲劇》(We Were Eight Years in Power: An American Tragedy)

*作者科茨(Ta-Nehisi Coates)為美國《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專欄作家,曾獲希爾曼評論與分析新聞獎(The Hillman Prize for Opinion and Analysis Journalism)、美國國家雜誌獎(National Magazine Awards)與波爾克獎(George Polk Award)。本文選自作者新著《美國夢的悲劇》(We Were Eight Years in Power: An American Trage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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