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時間中,想起灰燼。 其實,最初是因為再次想起希臘導演 安哲羅普洛斯 在 尤里西斯凝視(1995) 電影裡,怔忡於茫茫未知旅途的場景。許久,我不曾有機會再去端視這部電影。然則,始終難以忘懷影片中的主角---某一位希臘導演(這顯然是安哲的自我映射),在大運河的碼頭凝視著:被巨大怪手高高吊起的一顆雪白色的石頭,那是列寧石雕的頭像。
長河流淌。多年以後,我仍然在惑問著:為何這位在電影中返回故鄉的導演,如此風塵僕僕,竟只為了找尋一部遺失在戰亂或離散中的膠捲呢?甚且,最後尋得的是:已然在時間中朽壞或曝光的膠捲;影像放映出來,只剩一束未知的光,似乎訴說了了一切:記憶,在遮蔽中淹沒或曲解;如何除魅悲情,在灰燼中認清彼此。
這時,以尤里西斯為名的凝視,轉化為一種劇場裡的隱喻或象徵,在奧德賽的同名下,漂泊離岸於茫茫旅途,一心朝向歸返的島嶼---伊薩卡。在故鄉,找尋洶湧浪濤間的心靈歸宿。所以,在這部電影裡,歸鄉的凝視;究其衍生的意涵,讓伊薩卡轉作追尋記憶的原鄉。
當記憶原鄉---伊薩卡 的追尋,在劇場發生,有著另類的美學意涵;多年來,在東亞範圍內,找尋時間彼岸的壓殺,形成跨亞際”Inter-Asia”劇團間的創作共識。面對六張犁亂葬崗的墓碑間,遺留下來的一幅版畫:恐怖的檢查,進行壓殺歷史與劇場表現的深入探究;從而,回溯濟州島4.3事件的暴力肅清,已漸在冷冽的島嶼上,被噤默的濤聲纏繞;這時,那只加薩的風箏,如何從爆裂後的炮坑中,逆風飛起,朝向未知的未來記憶?
伊薩卡 主視覺(作者提供) 【伊薩卡,灰燼】這齣戲,邀請觀眾共同辨識:身體與詩行衝撞或者融合後,如何透過沉浸式身體、淨身、韓國儀式性劇場的形式,召喚被埋沒在政治塵埃下的無名魂魄,但歷史不是為了讓我們悲傷,是為了讓我們在灰燼中認出彼此。
如果,灰燼成為未來記憶的一個章節,又是一趟怎樣的旅程呢?這旅程,將歷經怎樣的風雨與試煉呢?某種片刻的凝視、沉默與近身中,讓人近在尺呎,也遠在天涯,這就是空間中展示出來的瞬間。兩個旅人在光影交錯間現身:天涯邊,時間一經流轉,巫祭以薩滿之姿,變身母體。尺呎間,浪跡漂泊的詩人,身體殘存戰爭與殺戮的記憶,魂魄無聲吶喊!
激湧的浪潮,或許轉為暗黑的海岸;冬寒冷冽的某個破曉前,陣陣槍聲劃破寂靜;春寒料峭的山茶花,在一粒被粉紅粉筆在地板上畫出的馬鈴薯曲折線上,再現濟州血腥;噤聲,幾乎已似冬柏花盛開後,轉瞬凋落於避難火山岩洞口的濤聲!
然則,一切的記憶,在當下面前,似乎都帶著抵抗的殷切,要求世人凝視:一只落在炮坑裡的風箏,如呵展翅?炸彈如末世的血雨落下時,加薩的母親與孩童,如何在記憶面前,種族滅絕帶來的絕望,以及面對絕望的最後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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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彼岸傳來木刻的「嚓--嚓」聲,引領專注來到一片亂葬崗;某一處角落,雜草已在時間的煙塵中,轉化為一張張看不見的臉孔,分別是:中彈後,腰身如被烈風襲擊的女人;驚恐中,高舉雙手掙扎著靈魂的女孩;無聲息,只是躺下的微溫屍體;伸開港灣班雙手,護著孩子的母親或路過的婦人。而後,便是舉槍口悻怒以及間槍冷漠的殺戮者…。這時,一幅熟悉版畫,彷彿在我們眼前畫作驚心動魄的身體形象,進而緩緩舞動,是埋身六張犁版畫家---黃榮燦,以地下革命者的身姿,位當下展示他的知名作品:【恐怖的檢查】。
劇照(作者提供) 伊薩卡!啊!伊薩卡!灰燼般的伊薩卡!記憶追尋豈止是一趟旅程…得以完成!?
灰燼,會成為未來記憶嗎?這是一個惱人的提問。我們須從伊薩卡談起!
伊薩卡,Ithaca。希臘神話中歸宿的終站。奧德賽在征戰特洛伊後,長達十年在海上漂泊,不得返回故鄉;最終,才得以返鄉回到伊薩卡。
伊薩卡,成為漂泊者返鄉的文學原型;曾幾何時,又在劇場裡轉化為「記憶的避難所」。奧德賽不再是征戰的英雄,轉作詩與身體被遮蔽的一趟記憶之旅。
台灣六張犁亂葬崗、韓國濟州島,留有東亞冷戰暴力下的傷痕;曾幾何時,記憶轉作加薩當下的滅絕與殺戮!當歷史轉化為劇場裡的身體與聲音:凝聚視線於內心的巫祭、詩意而無聲的吶喊與律動、還有生與死轉作的身體,在伽耶琴的前衛彈奏中,兀自變身為劇場空間中潛伏的線索!
記憶,在一株枯木、一堆泥土、一座墳場、在島嶼和島嶼的浪濤間洶湧著;劇場燈光下,每一瞬間的身體徘徊與寸移,都與誦詩聲息於逆風的場景!拉開未知旅程,前往記憶中的伊薩卡,並探問當下的伊薩卡何在?
這一切,都是未來記憶的伊薩卡。或許,劇場最終落下的一道光,將帶來更大的惑問,難到伊薩卡已是灰燼,在我們內心荒廢的角落裡,被仿惶棄置!
邀請你共同前來,在時間中,共同守護伊薩卡!並在灰燼中認出彼此!
一場未來記憶。時間,從未終止。稱作:伊薩卡。灰燼 離鄉漂泊的靈魂,在失去記憶的邊緣之時,最為渴望的便是:重返記憶原生之處,藉以尋回記憶在「應許之地」中的種子 ,讓復甦生出一種希望來。這 「應許之地」,在本劇中,就是旅行者A以透過祭儀以誦詩吟唱出的召喚!以及用身體與召喚共呼吸的旅行者!
然而,歷經磨難。劇中人回返精神故鄉—Ithaka時,竟發現記憶也或已焚燒為灰燼。
回到影片中的那條大運河,橫跨巴爾幹半島。登上貨輪後的導演,展開追尋影像記憶的逆風旅程。他望向岸上,無聲無息中,有農民在河岸上站成一排。送行或者旁觀,又或在戰亂過後沉默不語,只是凝視。像似所有兀自在孤寂的風中奔跑的身影,都在追尋那三捲:記錄著電影發明最初,在巴爾幹半島的黑白影像。一場內戰,帶來殘酷的武裝衝突與殺戮。
1990 年代初葉,不安的賽拉耶佛冬日。轟炸後的廢墟,斷壁殘垣被一場大霧封鎖。卻為迷霧中的廢墟,帶來一場斷壁間的交響樂?據說,大霧可以防止狙擊手的暗殺;那麼,交響樂呢?是悲歌的哀奏?或者,頌歌的蕭索?忐忑間的腳步與絮語聲,帶來一家人與影片導演的漫步,似是無聲烽火中的一次漫遊。就在穿越過去的濃霧間,吉普車的煞聲響起…。接下來,有槍聲陸續在空蕩蕩間迸裂…血與倒下的身體,父親女兒與母親,奄奄一息…內戰殺戮,寫得以見證殘酷不曾在這世界稍稍遠離。不是嗎?
記憶,沿著往下盤根的藤蔓,從賽拉耶佛(1995)的殺戮,回返六張犁1950與濟州島1946的血腥,時間朝向無情的方位;世上的良知在加薩滅絕面前,迫切地投下經久凝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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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箏(作者提供) 這是一場巫祭,在劇場中現身。稱作:伊薩卡 灰燼。出發的那一刻,颼颼刺痛呼吸的北風在問:如果,抵臨的渡口,終剩一片灰燼,將何去何從?在亂葬崗,腳蹤隨著垂首的默哀,將鮮花與版畫獻上墳碑前;在山茶花落地的樹蔭下,聆聽時間彼岸傳來的肅殺;在斷垣殘壁的炮坑裡,一只破碎的風箏,沾著母親與孩子抵抗的血。
這是伊薩卡嗎?是記憶的歸返之地,是穿越流離邊界後,孤寂茫漠的原鄉?為甚麼土地是紅色的?是血跡,時間中不曾乾固的血跡?或是權力刻意抹去的紅色印記?
今歲,【差事30年】;民眾戲劇路上35年。「南方」作為想像的第三世界文化觀點;如何將半生以上心力,投注在對弱勢、邊緣的關注上。這一切的亞洲折射都開始於一場阿里郎之行!
最早親身聽到阿里郎,是1989年寒冬,首次到訪首爾,與同行的亞洲各國民眾戲劇工作者,在【民眾戲劇訓練者工作坊】長達40天結束後的離境前夕,眾人於首爾【阿里郎小劇場】”Arirang Theatre”觀賞一齣由傳統說唱藝術---Pansoli 新編的當代小劇場的經驗。那齣戲,以傳統戲曲連結幽默喜劇丑角,既傳唱且搬演南北韓民族分斷與韓國境內戒嚴統治的種種政治鬧劇式的思想管制。
【阿里郎小劇場】在地下室,我記憶很深刻的是,演出前後,都有演員與導演帶動觀眾擺手勢高呼「獨裁打倒」口號的橋段;很多觀眾剛從上班的大樓,來到地下室,脫掉隨身西裝挽起潔白的襯衫,讓露出的手臂握緊拳頭,加入高唱抗爭歌曲的陣勢中,一陣陣鼓舞久久不去!
演出後,我們在運動歌聲高唱時,很快被劇團導演金明坤引導出地下室劇場,隨即在夜闇街頭快走,被接往住宿的簡易旅社中!我們紛紛然,有些措手不及,這才聽觀照我們的<民族藝術總會>K.N.A.F文昊僅藝術總監,以和緩的口吻、用熟練爾雅的英語,向們說:「我們關心大家的安危,明天大家到機場時,務必打一通電話到<民藝總>報平安…,沒事沒事!大家請早點休息吧!」
猶記得,時間彼岸的那一夜,旅社房間裡薄薄的鋁窗上,夜色映著白楊樹影的玻璃,屢有閃過的樹影或拉長的人影掠過,我與同房的香港Mok,一夜難眠;遠遠處,感覺像似距離地下室劇場不遠的那片交叉路口,警笛聲呼嘯聚集…。
隔天一早,搭乘巴士,在頭一陣冬日朝陽升起之際,奔赴機場。我在電話亭裡,左顧右盼外頭狀況後,撥了通電話到<民藝總>辦公室給文昊瑾總監。就聽他在電話那頭,語態刻意壓低與冷靜地,以他很流利的英語,問候我說:
「MR.CHUNG,你都好吧!希望一切平安!昨夜你們離開後不久,鎮暴警察衝進小劇場,驅散觀眾並以戒嚴令逮捕了三位演員」
往事歷歷再現;這些年來,在與釜山中生代劇場工作者合作的過程中,我常想著,若從時間軸上來看約翰、伯格對於「看與被看」的美學提問。我們真的看見後革命年代劇場美學的傾向性了嗎?反過來問,那麼,後革命年代的劇場工作者,當真伸入上一輩靈魂的口袋中,掏出了劇場作為文化行動的彷徨與忐忑嗎?既然相遇,且繼續同行。因為,那一年,時間是屬於我們的。未來,或許也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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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2025,冬寒時。與嘉榮有約,分別在綠島和濟州島留下黑白紀錄影像,並將腳蹤踏進歷史深處,凝視被時間沉埋與遮蔽的記憶;綠島海邊的風聲,從墳坡與山間的向海口,一逕地來襲,無從迴避;像似也傳來深切撥動心弦的【安息歌】;再轉身,已回返六張犁亂葬崗。在一片墳坡上,鮮花伴隨著墓碑,在身心融合後烙刻的版畫:「恐怖的檢查」面前,哀思間併思索著:下一個秋日到來之前,這世界將如何在人類面前,訴說戰爭與暴力在記憶與世界邊緣,帶來的無盡噤聲與苦慟!
秋寒冬將至的此時。也回想起:去歲,在韓國導演田向培的引介下,親自聆聽與體驗韓國古琴---伽耶琴動人心弦的琴聲,也認識了崔景喆;他,一如我所識的演奏者,平日沉默異常,上了酒桌卻千杯不醉。
景喆(作者提供) 在排練場時,我向崔景喆說:等一會,我介紹你認識也很沉默的台灣攝影家---嘉榮。他,隨後就到…。沒記錯的話,剛說完這話不久,阿榮就抵達了。他首次赴釜山,在地鐵自尋轉站紅白藍線,不亦樂乎!就一身重機騎士的裝扮,背上一個卡奇包包與相機袋!
這以後,在夜燈搖擺的小酒館,他們成了醉歸的好友;相約抵台演出後,在高雄蚵仔寮【海邊的格瓦拉】巡迴酒攤,舉杯送船出港!聆聽伽揶琴,凝視嘉榮拍攝的綠島與濟州島。而後,這一切都在一場小小的展示間,向世人宣告:浪濤孤寂,記憶卻在時間彼岸燃燒;遠天彤紅,抵達回返旅程的記憶原鄉時,一切竟已淪為灰燼。
展示間,在寶藏巖十五坪的微小空間裡,我們嘗試傾聽那些被浪潮反覆沖刷、卻始終未曾遠離的聲音。孤寂卻洶湧,在已知的檔案與未知的紀事間;有一齣戲,鋪陳出一檔黑白攝影為經的展覽,以歷史敘事為緯,交織出東亞冷戰年代中,被壓抑的個體與島嶼共同命運,以及某些遺落在歷史縫隙中未竟的故事。
伊薩卡。如果,在神話變身的當下;奧德賽是每一位追尋記憶原鄉的尤里西斯,將於怎樣的情境下,在斷垣殘壁的加薩炮坑裡,彎身拾起一只破舊的紙鳶,讓死去孩子的靈魂,再怎麼困頓、貧窮、飢餓、暗黑、截肢…與面臨生與死的掙扎,都奮力飛向巴勒斯坦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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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9(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