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弘觀點：辛亥革命前後國父在美國的活動

1911年三二九廣州之役（又稱黃花崗起義，陽曆4月27日）是同盟會傾全力發動的一次武裝起義。這次起義以失敗告終，犧牲慘重，但震動了全球華僑社會，並為4個月之後的武昌起義（10月10日，農曆辛亥年八月十九））奠定了成功契機。三二九起義前孫中山與革命黨人在華僑社會積極募款，孫中山於1909年末第三次赴美，目的是向僑社募款發動大規模的起義。三二九之後再度赴美，直到辛亥武昌起義成功。

本文追蹤國父在三二九廣州起義前一年到武昌起義之間（1909年11月—1911年10月）在美國奔走革命所做的努力：包括改造美國的同盟會、「紅龍—中國計畫」和洪門合併成立籌餉局、大規模在美國西部唐人街募款等，處處可見國父的革命精神，其中有許多一般歷史看不到的細節。紀念國父誕辰160周年，謹以此文表達敬意。

1909年11月8日中山先生從歐洲到達紐約，紐約洪門老友黃佩泉到碼頭迎接，並出面聯繫華僑成立同盟會紐約分會事宜，在紐約募得港幣3,000元、波士頓募得港幣2,000元。於12月31日在黃佩泉紐約家中成立同盟會紐約分會，這是在美國成立的第一個同盟會組織。

1910年1月18日孫先生抵達芝加哥。當地僑界受康梁保皇黨影響較深，僑界中上層人士大都傾向保皇會。致公堂大佬梅宗周是保皇會會長，根本不聽總堂的指令。孫中山經朋友介紹到唐人街去找上海酒樓經理梅光培。梅安排下，在會英樓設宴歡迎，孫在席間演說革命之必要，達五六小時之久，滿座皆感動」。但成立同盟會時，只有12人參加，推蕭雨滋為會長，梅光培、曹湯三為書記。孫中山在芝加哥一個多月中只募得港幣3,000元，加上在紐約、波士頓所募，總共只有港幣8,000元。

2月1日（辛亥正月初一），正值農曆新年，孫中山來到大埠舊金山。1909年李是男等人曾在舊金山秘密建立美洲同盟會，對外以「少年學社」的名義活動，同志不多。中山先生奔走數天，只募得數十元。後來由李是男向其父經營之和隆皮鞋店借貸600美元，凑成港幣1,000元，成果還不如芝加哥。孫先生深感組織缺乏力量，於是向致公總堂大佬黃三德提出洪門的「堂務改組」與同盟會合併，堂內眾人都說兹事體大，非短期內所能解決。最後只能退而求其次將「少年學社」改組為同盟會三藩市分會。2月27日，孫先生親自作介紹人及主盟人，李是男、黃伯耀、趙昱、張靄蘊等十餘人加入。次日孫中山在同盟會三藩市分會成立大會上發表演說，介紹當時革命形勢。

1910年8月19日，同盟會三藩市分會創辦了機關報《少年中國晨報》，負責報務的幾位重要人士：黃超五任總編輯，李是男任副刊編輯，崔通約任新聞編輯，黃芸蘇、伍平一等人參與編撰。 （相關報導： 李漢中觀點：是孫文真知？還是我們灼見！？ ｜ 更多文章 ）

孫先生在美西僑社的募款未達目標，在首位留美學生容閎（1828-1912）和傳奇人物荷馬李（Homer Lea, 1876-1912）的建議下，提出一個向美國的資本家募款的計畫：「紅龍—中國計畫」（Project Red Dragon-China），這是孫中山在三二九廣州之役前，為爭取美國財團協助中國革命的一次頗有爭議的努力，涉入的美國財團代表是布思（Charles Beach Boothe, 1851-1913）和艾倫（WilliamW.Allen）。

1908年11月中旬，光緒皇帝和慈禧太后先後去世，中國的革命情勢有了很大的變化。曾和康有為合作的荷馬李與保皇會漸行漸遠，開始擬定他另類參與中國革命的計畫。1908年，荷馬李聯合好友布思一起加入他的計畫，布思原是紐約的銀行家，與美國東部的金融家關係不錯，退休後移居加州。布思專程去紐約邀請童年好友艾倫參與籌款。

容閎當時已是80歲的老人，仍在思考中國的前途。他和荷馬李都曾和康有為合作，他們對康有為的信任和支持都在光緒皇帝死後破滅。容閎在1908年12月初，發函邀請保皇會、革命黨、哥老會和自立會領袖來美國洛杉磯協商組建反清革命聯合會，同時通知了荷馬李與布思。容閎認為布思與荷馬李有能力組建財團並可立即從美國資本家處籌集數百萬美元貸款以開展革命。容閎的構想和荷馬李一拍即合。他們擬訂了一個「紅龍—中國計畫」（Project Red Dragon-China），先成立了一家「中國革命公司」，試圖籌集鉅款。荷馬李和容閎向外界承諾，中國革命一旦成功，他們將在六個月內返還所有的借款，並且提供採礦以及鐵路等權利作為投資回報。

孫中山與革命黨人計畫在廣州發動一次大規模的起義，向華僑募款的同時，也一直想和美國的財團接觸。1910年2月，透過容閎的介紹，荷馬李寫信給孫中山，表明對革命的支持與同情之心。孫希望荷馬李與布思立即借到150萬美元，隨後再借200萬美元以作為計畫中的在華作戰之用。荷馬李與布思決定予以積極支持，並邀請孫中山到洛杉磯進一步面商。2月24日至3月4日，孫中山在洛杉磯同荷馬李、布思等人舉行了三次秘密會談，前二次在長堤市（Long Beach）故稱「長堤會議」。第三次秘密會談，在洛杉磯東郊South Pasadena布思的豪宅（Boothe Mansion）進行。他們擬訂了一個升級版的「紅龍計畫」（或稱「長堤計畫」），廢除鬆散的「中國革命公司」，改採「辛迪加」（Syndicate）（或稱「革命財團」）模式做為支持中國革命條件。

「長堤會議」的核心前提是美國資本家提供革命黨350萬美元的貸款，代價是以「革命辛迪加」模式准予美國支持者貸款修建鐵路、開採中國礦區的批准權以及在臨時政府組成後重建中國經濟的貸款讓與權。執行步驟：首先以孫和荷馬李共同管理（寡頭集權），取代顧問委員會（共同領導），孫從同盟會總理變成辛迪加的總經理。由於荷馬李在軍事方面的專長，被委任為「司令」，特別授予統領所有由孫可掌握的中國武裝力量的權力。

1910年3月14日，孫中山以中國同盟會本部總理的名義發給布思一份委任狀，特任命布思為中國同盟會駐國外的唯一財務代表，代表同盟會全權處理接洽貸款，收款與支付事宜。（《孫中山全集》第1卷第448頁） （相關報導： 李漢中觀點：是孫文真知？還是我們灼見！？ ｜ 更多文章 ）

然而，布思和艾倫在紐約的活動並不順利，美國東岸的銀行、大財團不願意出錢賭中國這場革命，貸款始終未送到位。1910年9月孫多次致函荷馬李催促布思募款，若無法籌到50萬元，則請盡力無論如何請即匯來5萬元。9月29日，孫再函荷馬李，「儘快為我黨籌集若干款項。在目前情况下，我以為有25萬金元便可敷全部費用，即使少於此數，亦足以助我們創造某些奇跡」然而，一直到武昌起義之後，布思都未籌到孫要求的貸款，「紅龍—中國計畫」宣告終結。

向美國財團募款雖然失敗，起義仍勢在必行。1910年10月13日，包括孫中山、黃興、趙聲、胡漢民、孫眉等人秘密在馬來亞檳榔嶼集會（即知名的「庇能會議」），會中做成傾全黨之力在廣州發動大規模起義，並在香港設立統籌部，積極籌畫此役。有鑑於過去失敗的原因多是財政困乏，孫中山為了募款，再次到舊金山隨後轉往加拿大募款。同盟會會員們在美洲募集到了77,000元，在英屬南洋募集到了47,663元，在荷屬南洋募集到了32,550元，總計157,213元

1911年4月27日，黃興主帥的「三二九廣州之役」仍以失敗告終，獻身捐軀的72名烈士中，就有29位是海外華僑和洪門人士。

「三二九」受挫之後，6月28日孫再抵舊金山，為了進一步得到洪門會黨的支持，作出了將致公堂與同盟會合併的決定，要求致公堂未曾參加同盟會的成員，一律加入同盟會，而所有同盟會成員也一律加入洪門致公堂。隨即孫中山又多次與美洲致公堂首領黃三德磋商具體聯合事宜。和一年前不同，當時美洲同盟會支部和美洲的致公總堂都表示了極大的熱忱。在孫中山抵達舊金山之前10天。1911年6月18日，同盟會在《少年中國晨報》（同盟會三藩市分會機關報，1910年8月19日成立）刊出布告，致公堂則在《大同日報》上刊登啟事，共同宣布同盟會與致公堂的聯合「以成大群，合大力，而圖光復之大業」。

為了消除門戶之見，孫勸導同盟會會員加入致公堂，以展現最大的合作誠意。1911年7月，孫與黃三德進一步將致公堂與美洲各埠所屬的同盟會聯合組成「美洲中華革命軍籌餉局」，又稱「洪門籌餉局」（辦事處設於舊金山波福街三十八號致公堂二樓），負責為國內武裝起義籌集經費。為避免遭美國干涉，對外稱「國民救濟局」。

1911年孫中山將美國的黨組織和致公堂整合成功，再順利成立籌餉局，一個最大規模的美國華僑社會動員於焉展開。最初並決議推孫中山、黃芸蘇、張靄蘊、趙昱四人為「遊埠籌餉專員」，分南北兩路，由西往東，在美國各埠籌餉。四人出發前先由致公總堂刊發通告，通知各埠同志歡迎。通告說明募款的缘由，還介紹了孫、黃、張、趙四人的行程：

本總堂首次提倡籌餉，為空前之偉舉。我洪門人士，雖羈身海外，而二百六十餘年亡國之慘痛，刻不去懷。今者風雲急矣！ 籌餉之議，全體贊成，同肩責任矣。現經印就捐冊，寄呈各埠，復派演說員兩隊：孫文大哥、黃芸蘇君為一隊，周遊美國之北。張靄蘊君、趙昱君為一隊，周遊美國之南。分途遍遊全美，演說勸捐，發揮本堂宗旨，務達實行目的，該員等所到各埠，凡我同志，務祈優禮歡迎；並望各埠職員叔父，鼓勵同胞，慷慨捐助。钜資庸集，大舉義旗。世代之仇，指日可復。不特我洪門之光，抑亦漢族之幸也。（張靄蘊《辛亥前美洲華僑革命活動紀事》） （相關報導： 李漢中觀點：是孫文真知？還是我們灼見！？ ｜ 更多文章 ）

不久，致公總堂又加派許炯黎、劉冠辰等，先在加州各城市展開募款，如聶步碌、北咖啡（Bakersfield）、美利賀（Marysville）、委路士（Willows）、委羅、沙臣（Suisun City）、山爹古（San Diego）、沙加缅度（Sacramento）、山多些（San Jose）等，發賣革命軍債票，籌集美金三萬餘元。

到9月2日實際出發時，大佬黃三德也加入了籌餉的隊伍。孫中山與黃三德分兩路赴全美南北各地進行大規模募款。從舊金山出發，往美中、北部各州的華人社區演講、募捐。出發前8月11日孫中山寫給鄭澤生的一封信中，談到籌餉局的成立以及近期的遊埠籌餉計畫，並表示，「倘能人人協力，能集足發難之經費，則可一戰成功也」。（中山學術資料庫中，留有孫中山先生於1911年的信函《復鄭澤生論革命軍與財政並囑籌款函》）孫中山一行的計畫是先往北到鉢崙（Portland），續赴舍路（Seattle西雅圖），往東進入落基山脈的一些城市：士卜頃（Spokane）、抓李抓罅（Walla Walla, Washington）、迫加斯地（Baker City）、抗定頓（Huntington, Oregon）、南巴（Nampa）、貝士（Boise）、卜提（Pocatello）、爹罅（Declo, Idaho）、惡頓（Ogden）、梳力（Salt Lake City）、洛士丙（Rock Springs, Wyoming）、典化（Denver）、懇士斯地（Kansas City）、聖壘（St. Louis），北達芝加哥；開始往東岸，經先洪拿打（Cincinnati, Ohio）、必珠卜（Pittsburgh）、波地麽（Baltimore）、華盛頓、費利爹化（費城Philadelphia）、紐約、哈佛（Hartford, Connecticut）。再回頭往西：士丙非（Springfield，Massachusetts）、波士頓、杭面頓（Hamilton）、保夫盧（Buffalo水牛城）、企李崙（Cleveland）、地採（底特律Detroid後也稱積彩）、乜地慎（Madison）、勝普（St. Paul）、棉答步路（Minneapolis）、柯未賀（Omaha, Nebraska）、地高打掌慎（Johnson, Dakoda）、積活（Deadwood, South Dakoda）、比利（Billings）、立必斯地（Rapid City）、氣連打（Helena）、猫斯地（Mill City, Montana）、委林墨（Winnemucca）、我利古（Elko）、李糯（Reno），至卡慎（Carson City, Nevada）而返。（陳錫祺主編《孫中山年譜長編》上，英文地名為作者所加）

這一段行程計畫中的城市名稱記錄非常珍貴，用粵語譯名考察英文原名也不容易，但是對於排華法案通過後的1900年初期，華人在美國的分佈，以及建立了多少稍具規模的唐人街，留下的史料非常有限。孫中山等人計畫前往的大小城市，都有華人聚居的唐人街，有洪門致公堂組織的城市，他們成了唯一考察全美國華人社會的先行者，也為我們留下了極為珍貴的史料。也不得不佩服洪門對美國華人社會的掌握。 （相關報導： 李漢中觀點：是孫文真知？還是我們灼見！？ ｜ 更多文章 ）

洪門籌餉局成立後，溫哥華埠致公堂率先捐資一萬元港幣。經孫中山、黃三德等人五個多月的努力，華僑捐資踴躍，共籌得美金14.4萬元，其中經黃三德發動籌得的款項就達港幣10萬多元。一年後，由於辛亥革命成功，募款更加順利，共籌得40餘萬美元。

1911年孫先生與黃三德在募款途中聽說辛亥10月10日武昌起義的消息。孫中山是10月12日在鹽湖城閱報得知武昌起義的消息，但不知後續發展，繼續依既定行程前往丹佛（Denver典化）。消息明確後遂拍電報至聖路易城，催趙昱和張靄蘊速籌旅費。準備赴紐約，經歐洲回國。

據《少年中國晨報》所記芝加哥函稱：黃芸蘇、張靄蘊、趙昱三君由聖壘（聖路易）抵本埠（芝加哥），本埠致公堂久為保皇黨入寇，尤可怪者以保皇黨理兼充致公堂總理（按：指梅宗周），故不奉行總堂命令，因此前來歡迎的只有同盟會同志。黃君因事先往紐約，諸同志租西人大會堂，請張、趙二君演说，座為之滿，鼓掌之聲不絕，即晚各同志大宴張、趙二君。二人籌得五千金，直往紐約，在靈頓旅館見到孫中山。孫留趙昱和黃芸蘇、張靄蘊同住數日，談及武昌起義後種種事情，勸勉諸弟兄努力籌款。

黃三德等人為孫先生籌足旅費，孫從丹佛到紐約，取道歐洲回國。孫先生急忙從美國趕到歐洲，還是為了籌款，只是目的從組織軍隊改為組織政府。荷馬李雖沒有幫助孫先生在美國完成紅龍計畫，但仍繼續努力協助向英國財團貸款，並親自拖著病體前往歐洲。10月31日，孫中山致函在英國的荷馬李，請其接洽在英國貸款之事：「各地組織情況甚好，都希望我加以領導。如得財力支持，我絕對能控制局勢。在我們到達（中國）之前，不可能組織強有力的政府，因為貸款是必要的」（信函都出自胡佛檔案館典藏的《布思文書》）

荷馬李未能說服英國銀行家和外交官支持孫中山。但他還是為孫約到了四國銀行團主任，據孫中山自己回憶：「到英國時，由美人同志咸馬里代約四國銀行團主任會談，磋商停止清廷借款之事……予於是乃委托維加炮廠總理為代表，往與外務大臣磋商，向英政府要求三事：一、止絕清廷一切借款；二、制止日本援助清廷；三、取消各處英屬政府之放逐令，以便予取道回國。三事皆得英政府允許」荷馬李同孫中山簽署了一份備忘錄，請人轉交英國外相格雷（Sir Edward Grey, 1862-1933），表示中國革命黨人希望同英、美結盟。老於算計的格雷表示：「英國將保持中立」。（陳小麗《孫中山軍事顧問荷馬李的傳奇人生》2007）孫向美英等國的貸款始終未能成功。

從以上國父革命前美國之行的歷史，可以看到奔走革命的細節，其心心念念為新中國是努力，令人敬佩。洋人對中國革命沒有信心，而華僑不論是商人或會黨、華工都給予革命相當大的支持，偉大的國父稱讚「華僑為革命之母」，其來有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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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前僑委會副委員長、淡江大學兼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