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海歸神話」為何破滅？《經濟學人》：花兩百萬人民幣出國留學，回國工作月薪僅四千

過去數十年，負擔得起的中國家庭總是將子女送往西方留學，此舉被視為實現社會階層躍升與獲取優渥工作的捷徑。然而《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6日指出，這股延續了二十多年的「海外留學熱」正迅速冷卻。受到留學成本暴漲、中國國內青年就業市場嚴峻、以及地緣政治衝突加劇的影響，中國赴海外留學人數已顯著下滑；與此同時，學成歸國的「海歸」畢業生光環更急劇褪色。

北京的教育諮詢顧問楊凡觀察指出，15年前她剛入行時，出國留學的學生備受尊崇，家長無不希望孩子增廣見聞、汲取國際經驗；如今家長卻開始質疑：「國內大學品質也不差，為什麼還要花這麼多錢送孩子出國？」《經濟學人》也引述官方數據，表示2025年中國赴海外留學的人數降至57萬人左右，相較於2019年70萬人的歷史巔峰大幅縮減，更創下自2016年以來的新低。

​《經濟學人》分析，那些接收中國留學生的西方國家，當前的政策緊縮是留學熱降溫的主因之一。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政府2025年宣布，將積極撤銷在未指明「關鍵領域」（critical fields）的中國留學生簽證。此外，美方也將高技術工作簽證（H-1B）的抽籤比率與薪資階層掛鉤，這項改變極度不利於剛畢業、薪資較低的初階求職者，不少中國留學生畢業後也難以留在當地發展。

現年25歲、原本在美國新創公司工作的郝小姐便坦言，由於簽證限制讓她幾乎不可能更換雇主，最終只能選擇返回中國。

在這個通膨年代留學成本劇增，更讓許多家庭望而卻步。大型教育機構「新東方教育集團」的調查顯示，今年海外留學的平均花費已高達60.5萬元人民幣（約合新台幣289萬元），與2023年相比暴漲近五分之一。在中國國內經濟放緩的背景下，許多家庭消費趨於保守，不少留學生開始轉向「物有所值」的地區。

雖然中國官方並未公開留學生的具體去向，但各國官方數據顯示，中國赴英、美、加等國的留學生人數顯著下降，轉而湧向香港、日本與澳洲。楊凡透露，香港憑藉著大學全球排名優異、加上地理鄰近優勢躍升為首選，高達八成客戶都會諮詢赴港就讀；馬來西亞等總學費僅需10萬元人民幣（約合新台幣48萬元）的平價選擇，同樣大受歡迎。

比留學人數減少更值得關注的，是留學生畢業後的流向。數據顯示，2025年留學生回國（即所謂的「海歸」）的比例高達94%，創下歷史新高；2015年至2025年間，返國的「海歸」畢業生累計高達520萬人。這十年間龐大的回國潮，導致海外學歷在就業市場與相親市場上的吸引力大打折扣。

新東方的數據顯示，如今海外歸國畢業生的平均起薪約為每月1.28萬人民幣（約合新台幣6.1萬），僅略高於國內畢業生的1.07萬人民幣（約合新台幣5.1萬），不少海歸甚至只能從事外送員等基層勞力工作。在一檔中國電視節目中，一名年輕女子痛訴父母花了200多萬人民幣送她出國，回國後找的工作月薪卻只有4,000元人民幣（約合新台幣1.9萬），直言「要工作一個世紀才能把學費存回來」。

在倫敦大學學院（UCL）攻讀化學碩士的鄒小姐坦言，英國碩士僅需就讀一年，中國國內碩士需讀三年，在應對晶片等高科技產業求職時，海外學歷並未帶來優勢。她更透露，在她就讀的班級中，中國學生比例高達四成，部分專業甚至高達九成，「感覺跟在國內上課沒兩樣」。

此外，中國企業對海外學歷的態度也發生轉變。由於一年制碩士學制短、入學門檻相對彈性，雇主對海外學歷的含金量產生質疑。鄒小姐指出，部分企業人力資源部門甚至認為國內畢業生「更聽話」，未受西方自由主義思想影響；部分省份甚至限制海外畢業生報考公務員。中國家電龍頭格力電器（Gree）董事長董明珠於2025年公開表示不錄用「海歸」，理由正是「擔心他們可能是間諜」。

與此同時，中國本土大學的競爭力持續上升。在最新「QS世界大學排名」中，北京大學與清華大學已分別躍升至全球第13與第14名。除了中國「985工程」（中國政府在1998年5月所推動的高教專案，因專案提出時間而得名，全中國僅有 39所 頂尖大學入選）與「211工程」（中國在1995年啟動的高教發展計畫，旨在面向21世紀重點建設100所左右的高等學校和一批重點學科）頂尖名校的實力獲得高度認可，公立大學每年的學費僅需幾千元人民幣就可以打發，同樣極具吸引力。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赴海外留學生大幅減少，也對高度依賴國際生學費的西方大學造成嚴重衝擊。在2024-25學年度，中國學生佔英國頂尖24所「羅素大學集團」（Russell Group）國際生總數的四成以上。許多學校先前為了吸引中國學生而大幅擴充碩士項目，收取遠高於本土學生的學費。

倫敦大學聖佐治學院（City St George's, University of London）學者波埃里（Filippo Boeri）警告，過去西方大學沉浸在「財務穩定的幻覺」中，如今隨著中國生源驟減，多家英國大學已開始關閉課程、裁減教職員，或鼓勵員工自願退休。

《經濟學人》指出，中國留學生的減少不僅讓西方喪失了寶貴的高階人才，對中國本身亦非好事。在改革開放歷程中，海歸人才帶來了海外技術與新知，對中國現代化與經濟追趕扮演關鍵角色——現任中共中央政治局21名委員中，就有8人擁有海外留學背景。當「海龜」不再游向大海，中國與世界的連結縮減，最終恐怕包括中國與西方都會互蒙其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