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克擔任蘋果執行長15年，為何不曾踏足台灣？《蘋果在中國》作者：因為他高度配合中國政策

蘋果執行長提姆・庫克（Tim Cook）日前確定將在9月卸下重擔，國際媒體紛紛聚焦他15年來如何將賈伯斯（Steve Jobs）留下的遺產發揚光大，帶領蘋果屢屢創下市值新高。但《蘋果在中國》一書的作者派翠克．麥奇（Patrick McGee）23日在《紐約時報》客座評論（Guest Essay）指出，「庫克雖帶領蘋果走向輝煌，也給習近平幫了大忙」（Tim Cook Was Great for Apple Investors. He Was Not as Great for America），指出這位科技大佬的黑暗面。

麥奇為《金融時報》報導蘋果公司長達6年之久，並交出代表作《蘋果在中國：美國科技巨頭如何造就中國製造霸權》（Apple in China: The Capture of the World’s Greatest Company），梳理蘋果與中國關係的演變軌跡，也提出蘋果未來發展的可能罩門。麥奇在《紐時》的文章肯定庫克完成了「近乎不可能的任務」，從傳奇創始人賈伯斯手中接過執行長的棒子後，更從iPhone從文化現象搖身一變，成為市值4兆美元的龐然大物。若將15年來增加的市值換算成每天的成長幅度，那就是「每天增加6.82億美元」的驚人成果。

不過即便庫克滿足了投資人關心的指標，但股票價格無法反映庫克對美國經濟的負面影響、對產業被掏空所帶來的代價。麥奇試圖站在美國歷史長河的角度來看待庫克的功過，並且認為「他的遺產變得更為複雜」——因為蘋果在他治理下的成功，很大程度都要歸功於幾乎所有製造業務都被整合進中國。這不僅對中國中產階級的崛起居功厥偉，提升了中國的經濟地位和技術實力，也讓iPhone的大規模生產得以壓低價格、讓半數美國人能夠人手一支蘋果手機。但習近平將自己視為美國的強力競爭對手，蘋果可說也有一份功勞。​

​當然，沒有人能夠預知自己行為的歷史後果，但劍橋大學的歷史學家克里斯托弗·克拉克（Christopher Clark）曾說，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慘劇是政客對於複雜世界做出一系列理性決策相互疊加的結果。麥奇認為，庫克將蘋果業務集中於中國的決策，恐怕也符合這種模式：每一步加深在華業務布局的決定，在當時看來都是合理的。​對中國發展保持戒心的麥奇指出，如果習近平不再保有帝國主義的本能，庫克的歷史遺產將是把資本主義與自由主義帶進中國。 （相關報導： 趁火打劫的地緣政治學：當美軍深陷荷莫茲海峽，看懂金正恩瘋狂試射的核武算計 ｜ 更多文章 ）

問題是美中緊張局勢持續升高，北京也保有攻擊併吞台灣的野心，庫克在歷史上的定位也將全然不同。尤其北京想要攻擊的台灣，恰好是絕大多數尖端半導體的產地，庫克的發展策略恐怕會被視為葬送了蘋果公司的前途，甚至將技術優勢拱手讓給西方的最大威脅。麥奇以奇異公司（General Electric）過去備受推崇的執行長傑克·韋爾奇（Jack Welch）為例，韋爾奇曾為股東賺取驚人的21%年化回報率（庫克的成績甚至比這還要好），《財富》雜誌更送上「世紀經理人」的頭銜——但是當金融危機暴露奇異空心化、槓桿過高的弊病，這間公司竟落得乞求政府注資、股價暴跌85%的境地。​

到了2022年，曾經的「世紀經理人」韋爾奇已經淪為​「毀掉資本主義的男人」（the man who broke capitalism）。

當麥奇把焦點拉回庫克身上，他承認庫克在營運高級副總裁的位子上成功改革蘋果的製造戰略，依靠海外廉價勞動力、掌控生產流程，在保持生產控制權的同時轉嫁了製造風險，庫克更對應用程式開發商徵收版稅，進軍串流媒體和廣告業務，讓蘋果公司靠著他的服務戰略賺進兩倍於硬體銷售額的驚人利潤率。​然而麥奇也批評，庫克的風險管理「見樹不見林」，雖然讓蘋果的財務表現更加平穩能夠預測，對於蘋果的宏觀風險卻視而不見，在中國轉變為美國的頭號對手之際，他卻將蘋果絕大部分的業務轉移到那裡。​

麥奇指出，他確信蘋果對習近平的協助比所有公司都多：自2008年以來，蘋果與供應商合作培訓了3000萬名工人，其中大部分都在中國：蘋果在中國投資數千億美元，實現了製造技藝與知識的史詩級轉移，惠及數百家中國工廠。加州的蘋果總部兩度派出大量工程師到中國協調生產，甚至為此說服美聯航開通每週三班舊金山飛往成都和杭州的航班，因為蘋果購買的頭等艙座位足以讓這條航線在其餘座位全空的情況下，也能讓航空公司盈利。​

問題是，蘋果在中國開展業務的代價，是對中國日益肆虐的威權衝動視而不見：服從北京指示從應用商店下架數以萬計的應用程式、將中國用戶的iCloud數據遷移到國有企業營運的伺服器，對於中國鎮壓香港抗議者、迫害新疆維吾爾人，判處媒體大亨黎智英20年監禁等事件，庫克也始終保持沉默。尤其庫克在擔任蘋果CEO以後從未踏足台灣，麥奇認為這一點最能說明問題所在，因爲這個全球最重要的晶片供應國，在北京眼中不過是一個叛亂的省份。但就是同一個庫克，在美國卻公開支持投票權、環境保護、槍枝管制和LGBTQ權益。

​麥奇認為，蘋果對中國的態度並非個案，因為許多美國公司為了追求更低的價格，也將大量的專門技術、機械設備、工藝流程和人才拱手讓給中國。這些公司為習近平提供所需資源，幫助中國在稀土磁鐵、太陽能板、鋼鐵和製藥等領域取得主導地位。光是中國在電動車領域投入的數十億美元，就讓底特律望塵莫及。中國的產能遠超國內所需、甚至超越進口商的需求，西方經濟學家只看見過度供應的低效，麥奇認為這樣的批評搞錯了重點，因為中國的目標不是為股東提供回報，而是透過掌握全球物資的生產來控制全世界。正如經濟學家諾亞·史密斯（Noah Smith）所說的：「利潤不是戰爭的目標。」 （相關報導： 趁火打劫的地緣政治學：當美軍深陷荷莫茲海峽，看懂金正恩瘋狂試射的核武算計 ｜ 更多文章 ）

儘管拜登（Joe Biden）與川普（Donald Trump）都設法減緩中國的影響力，但麥奇指出，中國在全球工業生產中的份額在2030年將從2025年的30%上升到45%。北京甚至規定，要對撤資中國的外國企業給予懲罰，即便蘋果嘗試將iPhone組裝工作轉交印度負責，但供應鏈的主體依然深植中國。麥奇期許庫克的繼任者約翰·特納斯（John Ternus）能夠改弦易轍，揚棄庫克的部分核心假設——問題是庫克今年9月之後並非退休，而是轉任執行董事長，蘋果當前戰略的架構師仍在幕後操盤，特納斯也未必能開闢出新的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