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芳銘觀點：華許「降息＋縮表」，為什麼華爾街比白宮更緊張？

對白宮而言，「降息」是最直觀的政績語言：房貸變便宜、企業融資成本下降、股市容易上漲，選民有感。但對華爾街來說，若降息同時伴隨著「縮表」（縮減資產負債表）的共振，這不是寬鬆，而是一場高風險的流動性實驗。

美國總統川普提名華許出任聯準會主席，而華許提出的「降息＋縮表」主張，本質上是一種矛盾政策組合：一手放水，一手抽水。名義利率下降，卻同步回收聯準會資產負債表中的準備金。這在傳統貨幣框架中幾乎沒有先例。

白宮看見的是「低利率紅利」，尤其是今年要為期中選舉鋪設政策利多；但華爾街看到的，卻是聯準會退出美債市場的現實衝擊，關鍵不在利率，而在「誰來接盤」。

縮表意味著美聯儲不再是美債的最大買家。當聯準會退場，數兆美元級別的美債供給必須由私人資本與海外投資者消化。但近年的拍賣數據早已顯示，全球需求正在降溫，一級交易商被迫頻頻進場護盤。這代表市場對美國長期財政與貨幣秩序的信心正在鬆動。

降息若單獨存在，是寬鬆；縮表若單獨存在，是緊縮；兩者並行，則是結構性重組。兩者看似的矛盾正是華爾街不安的根源。

華許的理論出發點，是一種「實用貨幣主義」。他堅信通膨本質是「貨幣現象」，因此必須壓縮資產負債表；同時又相信人工智慧將引發生產率革命，使經濟可以在低通膨下高速成長，因而主張降息以配合供給擴張。

這套邏輯在紙上自洽，但在市場上極其脆弱。因為它假設了兩件尚未被驗證的事：第一，人工智慧能否在短期內轉化為實質通縮力量；第二，全球資本是否願意在聯準會退場後，繼續無條件承接美國債務。只要其中任何一項失靈，「降息＋縮表」就會迅速變成殖利率飆升、流動性枯竭與金融波動的放大器。

更深層的問題是，聯準會正站在自己的「不可能三角」前：要維持短期利率穩定、減少日常市場干預，以及又想回到小型資產負債表，三者無法兼得。現行政策選擇保留較大的資產負債表，是為了金融系統的可預測性；華許卻試圖逆轉這個共識。

這不只是技術路線之爭，而是對聯準會角色的重新定義。白宮期待的是刺激經濟的低利率；華爾街承受的，卻是聯準會抽身後的真實市場。

對政治而言，降息是掌聲；對金融體系而言，縮表是現實。也正因如此，華許的方案對白宮是誘惑，對華爾街卻像壓力測試。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貨幣調整，而是一場賭局。賭人工智慧足夠快，賭市場足夠深，賭美債仍是全球最後的避風港。

而歷史告訴我們：當聯準會開始同時踩油門與煞車，真正被測試的，從來不是模型，而是信心。 （相關報導： 夏一新觀點：提名前的震盪，提名後的重塑─凱文・華許與央行角色再定義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政治經濟觀察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