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見到教科兩大巨頭露面，不料兩人同時在大專院校校長會議中露面時，伴隨而來的卻是當頭棒喝。先有國科會主委吳誠文批評說，學術研究不能只算論文數，應該重視貢獻度，後有教育部長鄭英耀在表示認同之餘，進一步呼籲大學「不要再等」，應該有效運用AI與數位科技，培育符合當前及未來趨勢的人才。
但身居學界第一線的基層教師必定滿肚子火…身居高位，不設法解決自己職務上的大問題，反而不食人間煙火的任意指點江山，罵基層罵得很痛快，但有端出一點同理心，體諒基層教師所面對的困境嗎？
似是而非的指點江山之一：貢獻度
首先，學術研究真的「只算論文數」嗎？鬼扯，只有外行人才會如此。例如，據一位國立大學教師所言，他的指導教授任職於台大心理系，申請升等時提出18篇論文，幾乎全部刊登在全球頂尖的商管與心理期刊上，但是在院教評會上卻被批得一文不值，因為論文總數遠低於理學院升等的平均水準，而且與會教師多數沒聽過那些期刊，不知道其錄用率多在10%以下…刊出一篇就等於擊敗全球同領域90%的學者！
其次，學術研究真的沒考慮「貢獻度」嗎？同樣是鬼扯，學界公認的兩個貢獻度指標是期刊水準和論文影響力，分別以期刊的「衝擊係數」和論文的「引述次數」來衡量，並不考慮業界看法…期刊的讀者是學界人士，期待不熟悉研究方法與論述方式的業界人士仔細閱讀並給予肯定，還不如期待母豬會上樹！
真的要談對業界的貢獻度也行，先以半導體為例吧！若某位大學教授開發出領先於台積電的半導體製程技術，應該算是貢獻卓著吧？問題在於，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大學必須先行建置一座晶圓廠，機器設施全屬頂級配備，然後無限制供應晶棒、水電、化學品等等，讓專職的研究團隊全天候埋頭苦幹。試問，包括財力最雄厚的台大在內，哪一所大學能夠承擔這種天文數字的消耗？
再以商管領域中被視為貢獻卓著的《追求卓越》一書為例。該書是整理業界訪談而成，可以視為兩位管理顧問的「技術報告」，曾在Forbes雜誌的「20世紀最具影響力的20本商管書籍」當中排名第一，在美國售出三百萬冊，全球則突破千萬。然而，一方面，台灣有幾個企業高層會接受一位大學基層教師的訪談？另一方面，時至今日已經沒幾個人知道這本書說了什麼，試問這樣還算是貢獻卓著嗎？
似是而非的指點江山之二：AI與數位科技
再來是教育部長所言的有效運用AI與數位科技。首先，排除教材和主講人的個別特質後，有證據顯示數位教學和多媒體教學等形式，能夠提高學生的學習興趣與效果嗎？答案是未必！至少有部分研究與經驗顯示，教材來源或主講人大名鼎鼎之際，學生確實比較專注，但由校內教師編撰並主講則無此效果。
其次，如果想模仿外國傳來的「翻轉教室」，就必須擁有一群「愛面子」的學生，願意在課前花時間讀完教材，並上網搜尋相關論點，以免被教師點到時無言以對。然而，即使是排名居於中段的大專，也無法期待多數學生不致於擺爛，普遍討厭甚或恨死讀書的後段班就甭提了。
最後，生成式AI其實對教學帶來重大危機。不論是傳統講授或翻轉教室，學生只要鍵入關鍵字句，立刻能夠得到大致不差的摘要性回覆，結果必然是課堂提問和課後作業都失去效果…回答或報告的內容足以過關，但十之八九過後即忘，根本沒進入學生的腦海中。
其實，想想政界有多少人爆出論文抄襲的糗事，就知道數位科技未必有助於學習，而生成式AI必定更慘…若博碩士論文網對生成式AI開放，則原本還要下載多篇論文，破解其保護，大致瀏覽內容後選擇性的複製貼上，最後再調整文字與格式，但此後只需鍵入關鍵字，就大致完成文獻探討的一節，論文寫作兼具的「成為該議題專家」的效果完全泯滅！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古有明訓
至少從表面上看來，兩大巨頭心態雷同，都是延續二十年前掀起的「學用落差」風暴，希望各大學幫助學生培養「即戰力」，降低業界的教育訓練負擔。
但教育不是職前訓練，教科高層根本不應該抱著這種心態，否則全台科系必須重組，例如針對綜合零售業，高商應該設立「收銀員科」和「商業庫存管理科」等等，而大學商管學院則應該設立「百貨業管理系」和「便利商店管理系」等等。
許多人都知道，美國大學在STEM（科學、技術、工程、數學）領域的學生人數遠遠不足以供應業界所需，但大學科系與課程的安排還是維持學界傳統，由各校自行斟酌取捨，聯邦和州政府也鮮少干預，影響較大的反而是民間的評鑑與排名組織。試問，台灣的大學為何會走上業界高調要求，而教科高層則全面強行推動的路線？
麥當勞則是企業層次的絕佳範例。美國教育界沒有漢堡科系，也不提供漢堡製作課程，更沒有漢堡業管理科系，完全由麥當勞內部的教育訓練體系來培養、提升人力素質。該公司並未要求教育體系配合他們的獨特需要，為何台灣卻必須全面迎合業界需求？難道業界多屬慣老闆，而教科高層多屬軟骨頭嗎？
教科高層該管的大事多著呢，不應該浪費在基層教師的日常上。例如，從公立高中終年懸掛的升學榜單，證明五十年前已經猖獗的升學主義於今尤烈，教育部在前次教改背離原訂目標後，就此就躺平擺爛了嗎？又如，媒體報導和購書網站中仍有大量命理、風水、鬼怪之說，甚至一篇陰陽眼的報導可以吸引數百萬人點閱，兼負科學教育職責，有義務用科學取代迷信的國科會，對於這類怪力亂神之說做了什麼呢？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未考量基層教師現況，一昧的譴責要求，除了衍生對權力的憎惡和虛應故事外，不會有任何改善。當然，要用AI改善教學也不是不行，但麻煩教科兩部針對全國各種大專課程，分別提供一個值得參考…從伺服器到資料庫，學校用得起，師生學得快，還不會衍生負面影響…的範例，否則就請等待四萬大專教師發出「大人開恩，小的實在做不到」的心聲吧！ （相關報導： 周平觀點：誠哉斯言─國科會主委對台灣學術績效主義的痛斥 ｜ 更多文章 ）
＊作者大學退休教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