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反思美國近期「霸權主義」下的多邊主義黃昏

在波濤洶湧的國際政治長河中，我們正目睹一場前所未有的劇變。2026年1月7日，美國白宮宣布將暫時中止對66個國際性組織的支持，並審查其資金投入。這一行動並非突如其來，而是繼2025年2月4日第14199號行政命令後，一次精準且具規模的戰略收縮。

若說「霸權」（Hegemony）描述的是一種實力登峰造極的客觀狀態，那麼「霸權主義」（Hegemonism）則是將實力轉化為支配意志的選擇。當今日的美國選擇大規模退出國際組織，這不僅是政策的轉向，更是霸權邏輯的異化——那是一種試圖將整片海洋的規則，重新縮回自家池塘設定的野心。

傳統的「霸權穩定論」認為，霸權國透過提供國際公共財（如穩定的貨幣、安全的航道、多邊制度）來維持全球秩序。在二戰後的數十年間，美國扮演了這一角色，雖然其中不乏干涉內政與武力擴張，但其霸權結構大致建立在「多邊制度」的合法性之上。然而，隨著川普政府推進第14199號行政命令，我們看到的霸權主義正進入一個新階段。這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世界警察」，而是一種「選擇性霸權主義」。

美國透過「退群」作為要挾，試圖打破現有的多邊框架。其戰略意涵在於，既然多邊組織無法完全服從美國意志，則透過毀滅現有規則，強迫世界回到「一對一」的雙邊談判場景，利用絕對的實力優勢壓制對手。

白宮指責這些組織「威脅國家主權、自由與繁榮」。這反映了一種極致的單邊主義——當國際法治不再能作為擴張利益的工具時，美國便選擇將其視為枷鎖並棄若敝履，以達主權絕對化與國際法邊緣化。

此次退出的66個組織中，涵蓋了氣候、勞工、性別平等及人權等議題。這背後隱藏著深刻的意識形態清洗。川普政府認為，諸如聯合國人口基金會或氣候談判條約，已被「覺醒政治」（Woke Politics）與進步主義所掌控。霸權主義者意識到，文化話語權的流失正削弱其統治根基，因此採取「資金斷供」這種最直接的硬實力打擊，試圖癱瘓不符其價值觀的國際功能。戰略層面從全球治理撤退，向實力對抗回歸。這種戰略收縮並非孤立主義的全面回歸，而是「戰略收縮以換取打擊精度」。省下的「血汗金錢」被重新導向國防工業與本土建設，顯示美國正從「全球治理的領導者」轉型為「武裝的競爭者」。

當美國這顆「恆星」的光芒開始有選擇地熄滅，國際政治的真空地帶將引發連鎖反應。各國將根據自身實力與地緣位置，採取截然不同的應對策略。

中國與俄羅斯等國，可能將此視為重塑國際秩序的「戰略機遇期」。

在中國方面，可能透過填補美國留下的資金缺口，強化其在聯合國及多邊組織中的話務權。特別是在氣候變遷與南南合作領域，中國將試圖從「規則遵循者」躍升為「秩序提供者」，實踐另一種形式的地區霸權或全球引領。

在俄羅斯方面，則更傾向於利用多邊體系的混亂，強化其在歐亞區域的地緣勢力，並與同樣受到制裁的國家結成更緊密的對抗陣線。 （相關報導： 王立本觀點：一位地產大亨，如何把一張帝國好牌打成死局─從格陵蘭爭議談美國霸權語言的退化 ｜ 更多文章 ）

作為多邊主義最堅定的擁護者——歐盟，則面臨著劇烈的陣痛。歐洲各國可能被迫加速「戰略自主」，在美國缺席的情況下，獨立承擔氣候治理與區域安全的重任。然而，內部各國對美關係的分歧，可能使其在面對霸權退縮時顯得力不從心。

對於大多數缺乏單獨對抗實力的中小國家而言，霸權主義的單邊轉向是災難性的。他們可能採取「多頭押寶」的策略，在經濟上依賴中國、安全上依賴美國的殘餘保護，或者尋求建立更緊密的區域性小多邊機制，以抵禦大國博弈帶來的震盪。

霸權主義的極致表現，往往包裝在「秩序」與「安全」的外衣下。然而，當前美國的「退群」浪潮，正揭開這層外衣。當國際合作被量化為「保護費」或「回報率」時，文明演進所追求的公義與平等便蕩然無存。霸權國若只顧及自身利益的最大化，最終將導致國際體系的正當性崩解。當代霸權主義正試圖透過「無形的滲透」反向操作——透過否定多元價值，強行回歸單一的文明認同。當多元的文化底蘊被邊緣化，文明的邊界也隨之萎縮。

霸權主義的興衰，始終伴隨著文明的起落。歷史早已明示，任何試圖壟斷意志、強加規則的嘗試，最終都會在反作用力的震盪中瓦解。美國在2026年選擇的這條「主權至上」之路，或許短期內能減輕財政負擔，但長遠來看，卻是在自毀其作領袖的合法性基石。在全球化高度互聯的今天，世界已無法被單一的色彩所定義。我們期待的國際秩序，應當是如繁星散落而各放異彩，而非由一顆恆星掩蓋所有光芒。唯有褪去霸權主義的傲慢，承認每個文明與國家的獨特價值，我們才能真正走出強權的暗影。

美國的退出，或許正是多邊主義「浴火重生」的開端。當霸權不再包辦一切，世界各國才真正被迫去思考——如何在沒有「老大哥」的情況下，透過對等對話建立起一個更為和諧、對等且充滿生命力的全球社會。這條道路雖充滿荊棘，卻是文明走向成熟的必經之路。 （相關報導： 王立本觀點：一位地產大亨，如何把一張帝國好牌打成死局─從格陵蘭爭議談美國霸權語言的退化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軍法官、國防戰略研究者、博士候選人，律師特考及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