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人的脆弱性—80％先進晶片集中在台積電：《蘋果在中國》選摘（3）

即便蘋果已採取措施，試圖降低對中國的依賴，公司策略的其他面向卻進一步加深了其脆弱性。特別是 2020年的一項決策使其中國風險加倍：蘋果決定捨棄英特爾晶片，不再用於 Mac 桌機與筆電。過去十五年來，蘋果桌機系列的 CPU 晶片一直由美國的英特爾製造，設計與生產皆在美國與以色列完成。但庫比蒂諾選擇放棄這家美國晶片製造商，轉而採用「Apple Silicon」，即由蘋果自行設計，並且完全交由台灣的台積電獨家代工生產的晶片。早在此之前，蘋果就已在行動裝置上（iPhone 與 iPad）採取同樣的策略，自三星晶片轉向自家設計晶片。

從純商業角度來看，2020年的決策有其合理性：它讓蘋果能進一步掌控硬體，複製其在手機產品線中長期保持的領先優勢。但明顯的負面效應也隨之而來：如今，所有 iPhone、iPad、MacBook、Mac桌機、AirPods 與 Apple Watch 的主要「系統單晶片」（system on a chip），全都生產於同一座小島。這種高度集中的風險在任何環境下都極為罕見，更何況正值中國日益走向威權之際，尤其令人憂心。

需要澄清的是，台灣本身並不是地緣政治風險來源；台灣是一個蓬勃發展的民主國家，也是美國的堅實盟友。但習近平已多次以武力威脅台灣，呼籲「統一」，並誓言要「在這一代人解決台灣問題」。自 2019年以來，這樣的訊號讓人更感不祥，因為北京先是粉碎了香港自治，接著監禁了民主派人士。2024年1月，當台灣人民選舉賴清德為總統時，北京斥責他是「頑固的台獨工作者」，並以軍演回應，在台灣海峽進行模擬攻擊，人民解放軍表示，這是對其「奪島作戰能力」的測試。此類舉動日益頻繁，凸顯中國軍力在科技上的進展。2024年9月，中國向太平洋發射了一枚洲際彈道飛彈，這是四十多年來的首次測試。2024年9月30日，中共慶祝建政七十五週年時，習近平再度重申其「統一」台灣的企圖，宣稱「台灣是中國的神聖領土」，兩岸人民「血脈相連」。他對數千名支持者說：「是大勢所趨、大義所在、民心所向」，「歷史的車輪誰都無法阻擋。」 （相關報導： 胡又天專欄：台積電再造美國 ｜ 更多文章 ）

任何軍事行動都會立即威脅到台積電。這家公司負責製造全球至少 80% 的最先進晶片。在涉及中國入侵台灣的兵棋推演中，台灣的半導體產業往往無法倖存。《晶片戰爭》（Chip War）作者克里斯．米勒（Chris Miller）表示：「開戰第一天，它就會停工。戰爭一開始，台積電的廠房就會停產，而且永遠無法重啟。」這種停產將對全球經濟造成災難性影響。美國國家情報總監艾薇兒．海恩斯（Avril Haines）估計，若台灣無法出口晶片，全球每年的損失將「介於 6,000 億至超過 1 兆美元之間，至少持續數年」。事實上，《紐約時報》專欄作家尼紀思道（Nicholas Kristof）甚至直言，台積電是「歷史上唯一一家如果被迫停產，可能引發全球經濟大蕭條的公司」。對蘋果而言，其衝擊無異於隕石撞地球。即便只是海上封鎖或「隔離」台灣，也足以讓蘋果的營運「徹底停擺」，一位前蘋果產品設計師說：「中國當然有理由不這麼做，但同時，光是這種可能性——我敢肯定，它就足以讓庫克夜不能寐。」

當時的台積電董事長劉德音曾在 2022年試圖安撫投資人，淡化中國入侵的威脅——解釋晶圓廠不像油田，並不是可以奪取的戰利品。他在接受 CNN 採訪時說：「沒有人能用武力控制台積電。如果你〔發動〕入侵，只會讓台積電的工廠無法運作。」若劉德音的判斷有誤，一些美國官員甚至推測，美軍寧可摧毀這些晶圓廠，也不會讓它們落入中國手中。前美國國家安全顧問羅伯特．歐布萊恩（Robert O’Brien）在 2023年4月接受新聞網站 Semafor 採訪時表示：「美國及其盟友絕不會讓那些工廠落入中國人手裡。」

然而，台灣的政治脆弱性可能還不是台積電面臨的最大風險。這個島嶼位於所謂的「全球最大地震帶」上，全球 81% 的地震都發生於此。台灣每年經歷數千次小地震，雖然只有少數有感地震，但累積下來每年仍是數百次。一場大地震就可能使生產中斷數天、數週，甚至數月，視震央位置與規模而定。然而，作為台積電十多年來最大的客戶，蘋果卻仍依賴這塊土地生產支撐其所有旗艦產品的核心晶片。一家美國競爭對手半導體公司的高層直言：「這簡直是失職。如果我是他們董事會的一員，我一定會緊張得要命。」

有跡象顯示，蘋果最大單一股東巴菲特（Warren Buffett）也同樣緊張。2023年初，他拋售了價值近 50 億美元的台積電持股，理由是地緣政治風險。巴菲特稱台積電是「世界上管理最好、最重要的公司之一」，但他補充道：「我不喜歡它的地理位置，我重新評估過了。」接著，在 2024年8月至 11月間，巴菲特將其蘋果持股從 1,780 億美元削減至 699 億美元，減幅接近三分之二。雖然他並未解釋這些舉動，但他拋售台積電股票的邏輯，同樣適用於蘋果。

這些挑戰不太可能隨時間而消散。冷戰期間，美國能依靠自身優越的經濟成長，因為一旦美國加大軍事支出，蘇聯很可能也會跟進，結果傷害其經濟，加速自身的崩潰。相同的邏輯並不適用於中國。這個人口是美國四倍的國家，在過去四十年裡 GDP 連續高速成長。如今，在一位能夠隨意制定政策的威權領導人治下，中國的經濟規模和軍事實力日益壯大，每年都在縮小與美國之間的 GDP 差距，而美國則深陷政治兩極化的困境。而且，與冷戰期間不同的是，兩國經濟關係如同馬斯克所形容的連體嬰般緊密。事實上，蘋果每年從中國出口到美國的產品總規模，就超過整個冷戰期間蘇聯對美國出口總額。 （相關報導： 胡又天專欄：台積電再造美國 ｜ 更多文章 ）

新加坡總理李顯龍卸任前一年，於 2023年4月警告說：「誤判或意外的風險正在上升。」同年，美國空軍機動司令部司令邁克．米尼漢（Mike Minihan）將軍表示，他相信美中之戰最早可能在 2025年爆發。一旦發生這樣的衝突，蘋果無疑是最容易受創的西方企業。在其他科技巨頭之中，Meta 與 Alphabet 的業務大部分依賴數位廣告；亞馬遜在該區幾乎沒有業務布局；而微軟來自硬體的營收僅占約 6%。即便是唯一一家手機銷量超越蘋果的韓國三星，其風險也小得多。三星在韓國和德州擁有自家的晶圓廠，產能僅次於台積電，並在 2023年承諾未來二十年投資 2,300 億美元，興建五座新的晶圓廠。事實上，不論台灣發生政治或自然層面的震盪，三星都可能成為最大贏家。雖然台灣供應鏈中斷也會阻礙三星進口部分零組件，但影響遠不及蘋果嚴重。

當庫比蒂諾試圖將製造業務分散至印度時，台積電也在美國政府直接支持下，推動將晶片製造業務分散至美國。2020年5月，台積電宣布將斥資在亞利桑那州鳳凰城興建一座先進晶圓廠；到 2024年，計畫擴大至三座，總成本超過 650 億美元，凸顯客戶壓力與華府的決心。台積電表示，這三座廠將是「美國史上規模最大的外商直接投資新建案」。然而，由於文化衝突與美國本土人才短缺（計畫招募 6,000 人），量產啟動時間被延後一年至 2025年初。

即使亞利桑那廠能為蘋果生產最先進的晶片，有報導指出，晶片仍需先運回台灣進行先進封裝——這是一項複雜的製程，用來為矽晶片提供保護並提升電路連接功能。半導體研究公司 SemiAnalysis 的首席分析師直言：「在任何〔台海〕地緣政治緊張或戰爭中，亞利桑那廠實質上淪為擺設，因為晶片最終仍需送回台灣封裝。」

長期來看，亞利桑那廠可能會成為增強蘋果供應鏈韌性的關鍵因素。但先進晶片製造是人類有史以來最複雜、最昂貴的製程，台灣自然有理由把最高階的出口能力留在國內。甚至已退休的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在 2022年就對這些努力表示嚴重質疑：「這是不夠的，」「我認為這將是一場極其昂貴卻徒勞無功的行動。」此外，若川普重返白宮，也可能阻礙甚至徹底瓦解台積電的計畫，因為川普曾指控台灣偷走了美國晶片產業，並威脅要廢除《晶片與科學法案》。未來充滿極大的不確定性。

＊作者派翠克．麥奇（Patrick McGee）為《金融時報》記者，2019年至2023年專責蘋果公司報導，長期關注科技產業變革。本文選自作者著作《蘋果在中國：美國科技巨頭如何造就中國製造霸權》（商業周刊出版）。
（相關報導： 胡又天專欄：台積電再造美國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