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黎專文:情人的家

2016-05-30 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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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堂上金碧輝煌的匾額是當地華僑贈送的,為慶賀黃錦順被法國殖民政府賜封了一個類似「知縣」的頭銜。匾上大書「中西共仰」四字,上款「大法國欽賜    知縣銜/沙瀝福建會館總理兼財政/黃府錦順翁高陞誌慶」,下款是十五個人名或商號「同拜賀」。既是福建會館總理兼財政,黃家是福建人更是殆無疑義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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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項旁證。附近一條街上有座「建安宮」,講解員告訴我:當年華人修建這座廟時,一大部份是黃錦順捐獻的款項,至今看守廟宇的還是他們家族的人。我也去廟裡看了,供奉的是保安大帝——那是福建人信仰的神仙。

很可能是當年那個小女孩聽錯了。對於那個法國女孩,撫順和福建會有多大的差別呢?

小女孩的家再窮、再破敗也是法國殖民者,不會容許女兒嫁給一個中國人——或者越南人,總之是黃種人,無論對方多富有。而黃家少爺、元配的長子,當然不能娶一個破產的、負債累累的、聲名狼藉的法國寡婦的女兒為妻。黃錦順早已為他的兒子物色了一位門當戶對的華裔富家女,長的非常漂亮,南方人,跟美麗的越南保大皇后是同鄉。

兒子懇求父親試著理解他對法國少女的這份感情,一種此生不會再有的強烈的愛情。父親年輕的時候可能也經歷過的,但現在已經無動於衷了。一個要「恢世業、紹箕裘」的第一代移民,當然也要自己的兒子承擔同樣的家業重任。他拗不過財大氣粗的父親——尤其父親表示願意替那家山窮水盡的法國人還債,讓他們回國去。

就像大多數當時的中國兒子,他終於服從了他的父親,娶了那個來自南方的漂亮富家女——新娘和小女孩同年。牆上的合影中,兩人的頭親密地靠在一起。

「情人」和他的中國妻子、兒女,以及故居。(印刻提供)
「情人」和他的中國妻子、兒女,以及故居。(印刻提供)

小女孩啓程回國,他在西貢碼頭目送她,坐在他的黑色轎車裡,遠遠望著她,靠著船舷,就像第一次見到那樣。

他和妻子生了五個兒女,兩男三女。兩個兒子都在法國做工程師,有一個女兒在美國舊金山行醫。我記起十多年前在巴黎,晚宴上遇見一位來自舊金山的醫生,我們談起莒哈絲,醫生說:他的兒媳婦的祖父,就是莒哈絲筆下那位「情人」。英文裡沒有祖父與外祖父之分,現在回想,這位醫生的親家母,想必就是在舊金山行醫的黃家小姐了。

晚年的他在法國與越南家鄉之間往返來回。一九七二年突然中風病逝,恰巧是為了參加一個朋友兒子的婚禮回到家鄉的時候。他獨自葬在離家宅不遠的墓園裡,雖然旁邊留有給妻子合葬的墓穴,妻子卻選擇長眠在美國,讓女兒和孫輩陪伴她。

在巴黎的蒙帕拿斯墓園裡,莒哈絲也是獨自長眠。很簡單的墓,長長的棺槨的形狀,沒有立碑,只是朝外的那端刻了她的姓名縮寫,MD兩個字母。沒有全名,也許她並不覺得名字有那麼重要——Duras本來也不是她的原名。

在書裡,他倆都沒有名字。

來到他的家,我才知道了他的中國名字:黃水黎。越南名是Huynh Thuy Le。對於她,這些一點也不重要吧。他就是情人,現在大家都這麼稱呼他了。他的故居,英文旅遊介紹就稱之為Lover’s House:情人的家。

二○一一年一月六日於美國加州史丹福

*本文選自印刻出版新書《那朵花,那座橋》,作者李黎本名鮑利黎,自台大歷史系畢業後即赴美留學,曾任編輯與教職,現居美國加州從事文學創作,作品曾獲《聯合報》短、中篇小說獎。

《那朵花,那座橋》,一個小城裡的一座橋,牽出許多其他地方、記憶和故事,從建築到電影藝術,從東方轉往西方,在敘說時,心,安在這。(印刻提供)
《那朵花,那座橋》:一個小城裡的一座橋,牽出許多其他地方、記憶和故事,從建築到電影藝術,從東方轉往西方,在敘說時,心,安在這。(印刻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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