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黎專文:情人的家

2016-05-30 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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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和他的中國妻子、兒女,以及故居。(印刻提供)

「情人」和他的中國妻子、兒女,以及故居。(印刻提供)

世事變幻無常,亦有不變的事物。

同樣的路線,同樣的地名,看起來似乎有不變的東西,然而,物非

全是,而人已全非。變化無常才是永恆的常態。

來了,看見了,記住了,沒有留下什麼也不用帶走什麼。

情人的家面對著一條河。來自水上的南國的氣息,穿過這座典麗的磚石宅第的前院,穿過歐洲風韻的拱門,把四季的微風吹進雕樑畫棟的中國式大廳裡。大門前的河岸邊,有一排搭著布篷賣水果的攤販,河上有運載魚鮮和乾貨的小船,對岸遙遙可見一口口醃製魚露的禇色大瓦缸。沿著河往東北方向過去,在跨河大橋還沒有興建起來的年代,人們在那兒搭乘過河的渡輪,通向對岸的西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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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河叫湄公河,這個地方叫沙瀝,距離西貢一百四十公里。

就是在那艘渡輪上,她和她的中國情人相遇。那年她還不到十六歲,他二十七。

衣著講究的中國青年從他的黑色轎車走出來,走到憑著船舷眺望江景的小女孩身邊。他倆有一搭沒一搭的交談著。他告訴小女孩,他的家就是那棟「河邊的大房子,陽台上有藍瓷欄杆」的。他形容那種顏色是「明亮的中國藍」。

然而當我來到這裡,在一個冬天的日午,我眼睛裡看見的欄杆,那藍色已經消退成一種淡淡的影子,近於白但不能算白色了,幾十年風吹雨打下來呈現的其實已近灰色,奇怪的是反而有一種陳舊的美,不是來自顏色,而是顏色消逝後遺下的歲月的影子。

巴洛克式的門廊,掛著中國式的紅燈籠。(印刻提供)
巴洛克式的門廊,掛著中國式的紅燈籠。(印刻提供)

這是一棟風格奇特的房子。門面猛一看是歐洲文藝復興式的,一排大大小小五個拱門。再看一眼後上方,卻會發現中國南方廟宇式的飛檐和裝飾。進了門就是濃烈的中國風味了,而且是南中國的。不過地上鋪的瓷磚卻是從法國運來的。大門上方的匾額題的是興建這棟屋宅的主人的姓名。進入大堂,迎面的神案上方供著關公畫像,鬚髯飄逸;兩側的聯語顯示主人求的是財與福。神案雕琢得金碧輝煌,一路往上延伸跟雕樑畫棟連成了一氣——事實上這整座房子的樑柱和門扉都是不厭其煩的雕琢,塗金,漆紅,連幾件碩果僅存的家具也是繁複地嵌鑲了螺鈿的紅木。

一進門完全是中式的雕琢和家具。(印刻提供)
一進門完全是中式的雕琢和家具。(印刻提供)

第二進的小廳正中間一張大煙榻,當年住人的時候當然不會擺在這麼顯眼的地方。煙榻細緻嵌鑲的螺鈿十之八九都已經被挖掉了。據說這家人全都出國以後,屋裡值錢些的東西都被住附近的人進來搬走了。小廳兩旁各有一間小廂房,房裡放兩張單人床,供給想在這裡過夜的旅客留宿,一晚三十美元。

煙榻上鑲嵌的螺鈿被挖空了。(印刻提供)
煙榻上鑲嵌的螺鈿被挖空了。(印刻提供)

第三進更小,兩旁也各有一間小廂房,堆放雜物。後院曾經有車庫和廚房,兩側也有些房間,現在都被拆除,原有的果園也早已不存在了。從私人住宅變成公家機關又變為文化景點,內部的改變是無可避免的吧。然而這棟屋子竟不是如我原先以為的那麼豪奢氣派,只是看得出當年建工的精緻和華麗。我完全無法想像情人住在這棟房子裡,在裡面走動,睡覺,吃喝,思念。我看不見他的身影,這裡似乎沒有一處地方容得下他。這棟建築只剩下一副供給遊客觀賞憑弔的外觀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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