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破壞的交易─文人的經濟學裡沒有阿堵物:《蘇軾的有限與不朽》選摘(2)

2026-11-20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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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對弈人生盡歡。(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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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既然可以寫詩來得到石頭,就能寫詩來留下石頭。下面這個案例的另一位主人公是駙馬王詵(一○三六-?),哲宗的母舅。王詵不僅是蘇軾的朋友,也是他的政治盟友,烏臺詩案時因為蘇軾的連累遭到貶謫。因此,儘管蘇軾不願意滿足王詵的請求,但他也不願得罪一位有力的朋友。蘇軾選擇的方式是透過詩歌來暗中破壞這樁交易。

事情的起因是王詵在一○九二年送了蘇軾一首小詩,欲「借」其仇池石以觀。是年春天蘇軾在揚州時得到一對石頭,一綠一白,綠石如岡巒迤邐,有穴達於背,白石如玉,平滑可鑑。因為它讓蘇軾想起了自己夢中所至的仇池仙山,加上杜甫詩有「萬古仇池穴,潛通小有天」句,所以以仇池命名。此石也讓他聯想到故鄉的峨眉。作為超越世界和懷舊中的故鄉的象徵,仇池成了蘇軾最喜愛的石頭,題詠不已。所以蘇軾當然擔心王詵借石不還,自己也無可奈何了,於是他先給王詵寫了首詩,並不直接說「不借」,而是表示「欲留嗟趙弱,寧許負秦曲」的擔心,也就是把仇池比成和氏璧、王詵比作秦王。錢勰(一○三四-一○九七)、王欽臣(生卒年不詳)、蔣之奇(一○三一-一一○四)作為他們共同的朋友都和了給王詵的詩,表達他們對此事的意見。錢勰和王欽臣都試圖打消王詵的要求;蔣之奇最初支持王詵,但是親眼看到了仇池石之後就轉而支持蘇軾了。得到調停者們的一致支持後,蘇軾提出要用仇池來換王詵手中唐代著名畫家韓幹(八世紀)的兩匹畫馬。這不是第一次蘇軾以畫易石、把藝術品和自然物相提並論了,只是上一次是一○八五年用他自己的畫來換一塊庭石。不過,王詵作為畫家,主要的收藏興趣在於書畫。王詵果然為難了,但又不肯打消得石之念。為了打破僵局,調停者們各自提出自己的意見。錢勰提議把石和畫都交給自己,蔣之奇則提議焚畫碎石。蘇軾當然不能接受任何一種提議,因此又寫了第三首詩,相信自己的雄辯滔滔能用來留下石頭:

春冰無真堅,霜葉失故綠。

鷃疑鵬萬里,蚿笑夔一足。

二豪爭攘袂,先生一捧腹。

明鏡既無台,淨瓶何用蹙?

盆山不可隱,畫馬無由牧。

聊將置庭宇,何必棄溝瀆?

焚寶真愛寶,碎玉未忘玉。

久知公子賢,出語耆年伏。

欲觀轉物妙,故以求馬卜。

維摩既復舍,天女還相逐。

授之無盡燈,照此久幽谷。

定心無一物,法樂勝五欲。

三峨吾鄉里,萬馬君部曲。

臥雲行歸休,破賊見神速!

蘇軾首先描述了世間事物之無常與淺陋。只有器局狹隘者才會斤斤計較於微不足道的私德(譬如酒戒),而大人先生則只會為之捧腹。這是因為他懂得在偶然性和相對性的世界之上,還存在著一個永恆的世界,其現世象徵就是明鏡和淨瓶。它們對人如何對待它們毫不在意,永遠自足。雖然它們只是道的象徵,而非道的本身,但如果它們已經在人手裡了,求道者又何必刻意打碎它們以證明自己的超脫呢?而且刻意證明的行為就已經表明了精神的不完全自由。蘇軾的這一論述反駁了蔣之奇焚畫碎石的提案,因為這威脅到收藏品本身存在的理由,是最迫切的危險。接下來他就要處理王詵的索求欲了。

蘇軾首先讚頌了王詵之賢,把後者放在一個道德高度上。然後蘇軾放棄了自己以畫換石的要求,說這只是試探王詵是否真能轉物,而非為物所轉。他並沒有責備王詵貪婪,而是相反,讚揚王詵是維摩詰再世,雖然已經捨棄「天女」,但是「天女」依然追逐他不舍。蘇軾用了好幾聯來鋪敘維摩詰的典故,提出法樂勝過滿足肉身欲望的「五樂」。這個典故暗示繪畫藝術給王詵提供了法樂,是一種高尚的趣味。這樣一來,蘇軾也在無形中辯護自己的石癖為法樂了。

如果說以上還不足以證明為什麼蘇軾應該有石、王詵應該有畫的話,蘇軾最後給出一個類似於張近案例的回答:仇池石伴隨蘇軾身邊,提醒起他峨眉山下的家鄉,所以他在情感上需要它的陪伴;畫馬則提醒王詵沙場上的英雄事業,這是他軍人先祖給他留下的祕密雄心。雖然此詩先前已經指出盆山、畫馬都是幻象,但它們如今則被重新正名為真實事物的象徵。「三峨」同時既指蘇軾的故里,也指案頭的仇池;而「萬馬」既指王詵想像中的沙場,也指他家懸掛的韓幹馬圖。物質占有重新獲得了合法性,其基礎是物的象徵價值及其與所有者之間的精神共鳴。

以上檢驗的三個案例裡,禮物饋贈都是主要的形式,而物物交換只是被用來發起或阻撓藏品的轉手。藏品本身當然是有金錢價值的,交易雙方也都十分清楚這一點。但是他們從來不會明白說出自己的計算,也不會在涉及交易的這些詩歌裡討價還價。僅就修辭而言,他們唯一關注的彷彿只是這些物品象徵超越的精神價值以及與所有者之間的精神親緣。文人的經濟學裡,是沒有阿堵物的。

顯然,緩解「役於物」的焦慮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們擔心失去。然而蘇軾即興發揮的辯護也是有章法的。他承認石頭外在於功利性、經濟性、審美性,甚至象徵性的挪用方法。儘管(或者說恰恰因為)如此,他可以自由地把它們想像成具有能動性的行為主體,它們進入他的收藏不是因為買賣的結果,而是因為所有物和所有者之間相互的吸引。這樣一來,所有物就得以保持自己的非歸屬性,而所有者的熱情也合法化了。

它/他們都保有了自己的自由,儘管意義各不相同:所有物依然外在於人類的意義系統,擁有絕對的自由;而文人所有者則自由無礙地向自己本性深處的欲望投降。 (相關報導: 不只《花開錦繡》好看!丁禹兮最強陸劇TOP10冠軍是它:演活少年感黑蓮花、評價力壓《陳芊芊》《長樂曲》封神 | 更多文章 )

*作者楊治宜,法蘭克福大學漢學講席教授。著有《汪精衛與中國的黑暗時代:詩歌.歷史.記憶》;本文選自作者著作《蘇軾的有限與不朽:詩歌裡的「自然」之辯》(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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