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版了《傀儡花》、《獅頭花》、《苦楝花》的「三花」台灣史三部曲後,因為我書中總附有一些實地踏查時親自拍攝的照片,因此許多讀者對我的實地勘訪印象深刻。我也常常被問起踏查過程,好像踏查成了我的特色。
其實我會想踏查,是源自我的醫學訓練。醫學生都被教導要有「Evidenced Medicine」實證醫學,就是做疾病診斷要有診斷證據之意。於是我的職業習慣讓我覺得,「去描寫一個地方,就要實際去看過,去尋找當地的歷史的遺跡」。這成了我作踏查的動力來源。
我寫《傀儡花》、《獅頭花》,對我的踏查工作助益最大的有三位朋友,黃富吉先生、邱銘義先生及林淑婉女士。
我的踏查大約始於二○一二年。沒想到,到今年二○二四年,這三位友人竟然都相繼過世了,讓我不勝感念。因此,我以這篇文章來敘述我的台灣史追尋田野踏查過程,也謹以此文來紀念這三位友人。
一、黃富吉先生
二○一一年夏天,《福爾摩沙三族記》完稿。這是我的第一本小說,有幸被遠流接受出版。到了這一年的冬天,我決定以「牡丹社事件」作為我下一部小說的背景。
為了寫牡丹社事件,我心想,就依事件發生順序,先到一八七一年十一月琉球宮古島人登陸地太平洋岸八瑤灣,然後到高士佛社,再到他們遇害的牡丹社雙溪口。然後是一八七四年日本兵登陸地,面臨台灣海峽的射寮,附近的龜山大營,最後是石門古戰場及統埔的琉球人墓。然後,如果行有餘力,我也希望到滿州鄉射麻里頭目的家屋,一八七四年八月,西鄉從道那張有名的日軍與原住民排排坐的照片,就是在那裡拍的。
但是,我空有規劃路線,卻思之興嘆。因為在屏東市以南,我沒有熟識的朋友。雖然屏東縣副縣長鍾佳濱送了我一張很棒的地圖,詳繪枋寮以下恆春半島,也就是過去的瑯嶠。然而,我「一出枋寮無故人」,不,連枋寮都沒有熟人,完全束手無策。
我常常說,我寫台灣史小說的過程,都讓我感覺在冥冥中有祖靈引導與貴人相助。
話說二○一二年某日,我在門診,對面的病人是我看了二、三年的一位低度惡性淋巴病病人,治療得還算成功。那是每個病人都還有一本實體手寫病歷的年代,我偶然翻回病歷封面,發現病人竟然是住在車城。我心中大喜,開口問他,如果我到車城三天,租一輛車,是否可以拜託他當導遊,帶我去想去的的史蹟地點。
沒想到,他欣然答應了。於是二○一二年二月二十四日,我動身南下。承好友顏萬進之助,訂了三天獅子鄉的墾丁H會館。H會館背倚里龍山,面向台灣海峽,真的是建在山海之交,是我見過最有地形特色的旅館。
H會館沿山而建,往下望去,除了蜿蜒的屏鵝公路,里龍山直削而下於台灣海峽,讓我想到劉明燈在一八六七年陰曆十一月一日給皇帝的奏章「箐深林密,鳥道羊腸,又多大石嵯峨,礙難下足……」。也難怪劉明燈會把這座山命名為「鯉龍山」,「鯉魚躍龍門」之謂也,卻不料後世誤傳為「里龍山」。妙的是劉明燈一八六七年命名完之後一百五十年的二○一六年,面對里龍山的楓港小鎮,果真出了一位台灣總統蔡英文。
對了,一八六七年時這裡的地名可沒有這麼雅緻,楓港那時稱為「風港」,枋山稱為「崩山」,而車城則稱為「柴城」,恆春則原名「猴洞」,充滿了蠻荒味道。
大約上午八點我就搭著租來的車子,自H會館出發。黃富吉先生先帶我到車城與射寮。現在的射寮,當年可以停泊英國砲艦及日本軍艦,現在卻只是一個風華落盡的小漁港。我們很難想像,這裡竟然是近代台灣史的重要港口,史溫侯來過,英國遠征軍砲船Cormorant 號來過,李仙得和必麒麟更是在此進出多次,住過多天,西鄉從道在這裡度過半年歲月,大久保利通也曾專程來此。另外,我也想看是否還能找到平埔馬卡道的遺跡,後來在二○一五年三月五日晚上(元宵夜)果真看到了馬卡道的「跳祭」。我也到了龜山及後灣,探訪日軍登陸處。遙想日軍當年竟然有二、三千人在此紮營,後來又因瘧疾侵襲,病者死眾。我在書上看到,有甚多日軍埋骨龜山,讓水野遵自海灣看到墳墓旁所立之旗幟而毛骨悚然。直到近年,居民也有傳聞,當地可見到日軍鬼魂。
屏一九九縣道自台灣海峽岸邊的車城,橫跨牡丹鄉,直到太平洋岸的旭海大草原。我們進入牡丹鄉。這是我初見石門古戰場,一邊虱母山(石門山),一邊五重溪山,算是相當寬廣的四重溪經由峽谷潺潺而出,確是天險,卻又景色嫵媚。而公路兩旁,雖然才是二月,九重葛卻已開得艷麗。陽光明媚,景色雄偉又秀麗。遙想一八七四年五月,牡丹社勇士與日本人在此溪谷之戰,改變了台灣的命運,百感交集。然後我們到了原來日本人在日治時期所立的石碑「西鄉都督遺績記念碑」。但我在二○一二年二月二十五日看到的是「澄清海宇 還我河山」。我心裡納悶不已,「還我河山」是還給誰?還給牡丹人,還是當時修改碑文的中華民國政府?後來這個碑文一改再改,這就是台灣史的特色,「一朝政權一朝碑文」,換個政權,就換了紀念文字,成為後來我演講台灣史時最喜歡引用的投影片。妙的是,二○二四年,牡丹社事件一五○週年的紀念儀式後,屏東縣長周春米也向來賓提到這個「西鄉碑文演變史」。她確是有歷史感的縣長,所以訪美時會向美方要求參閱當年李仙得與卓杞篤的簽約原本。
我們繼續沿著一九九號縣道公路前進,經過壯觀的牡丹水庫,到達旭海大草原。一九○四年潘文杰在他的豬朥束部落被日本人劃為阿猴廳的一部分後,命他的後代潘阿財自豬朥束遷徙到這裡。過去在網路上、書本上所讀到的,現在變成一一呈現在眼前的實景,令人感慨而難以忘懷。
此外,黃富吉也為我帶來驚喜與新知。他帶我到四林格部落的「忠魂碑」。我才知道,原來日本人對瑯嶠排灣族的迫害並非只有一八七四年的牡丹社事件,還有一九一四∼一九一五之間的南蕃事件。這次的打擊面更寬,日本人沒收原住民武器,將部落打散,並強迫遷徙,引起更大更久的反抗。後來葉神保博士研究這一段歷史,他的博士論文〈排灣族內文社群遷徙與族群關係之探討〉成為重要文獻。
黃富吉也帶著我由H會館往南迴公路走。到了射不力社。我們望向南邊的女乃山,頓時了解何以女乃山原名「女奶山」。最後,在丹路部落旁,我們留下此行唯一的合照。
然而,後來二○一五年三月七日晚上,我到了女乃山已廢社百年以上的舊部落,那個晚上卻發生一件我難以解釋之事,讓我感到不安。我感覺女乃部落的祖靈認為,一八七四年的事,是祂們不光彩的事,因此祂們不喜歡當年的事又被重新提起(見《獅頭花》序文)。於是,我第二度決定不寫「牡丹花」,寫了《獅頭花》。此是後話。
二○一四年九月,黃富吉先生過世了。後來二○一六年一月一日我的《傀儡花》出版了。書中許多場景的鋪陳,例如射寮灣、統埔的景色,都是與黃先生旅程中留存在我心底的印象。書出版後,我送了一本《傀儡花》給黃富吉先生的女兒,以表示我對黃先生的感激。迄今為止,我們猶保持聯絡。 (相關報導: 李仙得涉羅妹號、牡丹社攻台事件 馬英九揭歷史:不該過度美化或醜化 | 更多文章 )
*作者陳耀昌,(1949~2025)臺灣血液疾病專家、作家與政治人物。為臺灣骨髓移植播種者,「法醫師法」先驅者,幹細胞醫學帶路者。六十歲開始寫小說,每出書必深入考究,筆下時帶臺灣情。本文選自作者著作《重返牡丹社:重返牡丹社:牡丹事件筆記、牡丹頭顱筆記》(允晨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