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外界的風聲越吹越密,台灣的語言空間也在無形中被擠壓。「鼓勵言」這三字看似名字,卻像一面鏡子,照出小島身處的語言現實:我們不只被期待說話,更被期待「怎麼說」。在海峽風聲與大國節奏之間,台灣要如何守住自己的立言?
海峽的風這陣子吹得特別密。風裡混著大國的語氣、盟友的期待、對岸的凝視、海外華人的回音,而台灣這座不大不小的小島,彷彿正站在四面海潮的中央,被迫聽懂每一道聲響,卻又不能不保持自己的節奏。最響亮的潮聲,來自美國在台協會處長。他的談話密度,近來逐漸變成某種節拍:「自由不是免費的」;要成為最可靠的夥伴;讓我們共同邁向「黃金時代」。但,真正令我在意的,是他那個中文名字(鼓勵言)。這三個字,像是語言在我們島上投下的一枚硬幣,翻滾時敲出金屬聲,讓人無法不去聽。名字是個標記;在此刻,它卻像一則寓言。更像是一道語氣預設的框架,悄悄落在台灣的語言上。
起初我以為「鼓勵言」是鼓勵表達、鼓勵民主、鼓勵發聲。然而,當談話反覆到形成節律,我開始聽出另一種拆解:鼓勵・言:鼓勵你說,但最好與我一致。立即・言:立即表態、立刻對齊,不留沉默空隙。立項・言:把我的期待,化為你的政策、你的預算、你的立場。三個字,三層語氣,像三道無聲的指令。於是,名字不再是名字,而像是一種「語言裝置」,把台灣的聲音套進某種預設的節奏裡。
就在本月,AIT 再度公開強調台灣是「區域和平不可或缺的夥伴」,語氣禮貌、亮麗、肯定,聽起來像春風,但在島上卻更像是一種節奏:要更一致、更同步、更可靠。風似乎吹得更密了,而台灣的語言空間也跟著更緊。
他所謂的「黃金時代」,島上聽到的是代價
經濟學中的 Golden Age,是最優成長路徑:人民消費極大化、生產力提升、整體福利穩定。那是「人民的黃金」,是人民能握住的光。但外交修辭裡的黃金時代,不談指標、不列成本、不負風險,只留下願景。它明亮、宏大、易於引用,卻不一定落在島民的生活中。台灣人心裡明白:若「黃金」是軍備預算的成長曲線,那黃金只是軍工產業的利多;若自由的代價是更高度的對齊與承擔,那代價落在誰身上? 若繁榮建立在語言的示忠與節奏的同步,那台灣還剩下多少主體的空間?這些問題,遠比「黃金時代」四字更真實。
語言的潮汐:說、不能不說、說得剛剛好
在此刻的風向裡,台灣說的每一句話都被多方注視:海外華人、海峽對岸、國際媒體、盟友內部。講得太快,是附和;講得太慢,是遲疑;講得太多,是挑釁;講得太少,是不可靠。而當「鼓勵言」的節拍愈來愈密,台灣的語言空間便愈來愈狹窄。不是不能說,而是說什麼都像在海潮和海潮之間走鋼索。台灣是一座島,卻不能任由語言的潮汐推著走。語言是主體性的最後堡壘,一旦放棄,方向也會一起被帶走。
立言,是小島最後的地平線
立言,不只是寫下文字,而是保留島嶼的方向感。外界的風可以很大、潮可以很高,但只要台灣還能說出屬於自己的句子,哪怕聲音微弱,那就是主體性仍在的證據。在這座四面是海的小島上,我們唯一不能放棄的,是自己的言,以及透過言所守住的那道地平線。
*作者為國立高雄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相關報導: 谷立言稱「自由非免費」 黃國昌:花錢買的武器總該拿到吧 | 更多文章 )



















































